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说赵旸记忆中关于对贾昌朝的固有印象并不佳,但今日真正碰面,且贾昌朝亦表现地尤为收敛,初次见面便率先向他行礼,可谓是将姿态摆地极低。
要知道这贾昌朝那可是当过昭文相的,毫无疑问是宋国朝廷位于最高层的那一批宿老,如今京朝内外尚在世的,恐怕也就只有夏竦、程琳等寥寥几人可以相提并论,就连文彦博都、范仲淹、韩琦等人亦逊色一些资历,更别说包拯了。
这等资历的朝中宿老率先向自己行礼,哪怕赵旸明知对方多半只是不希望得罪他,却也得要领这个情。
这不,赵旸亦拱手还礼,笑吟吟道:“原来是贾相公当面,后辈赵旸有礼了。”
他一改之前的“明公”称呼,改称贾昌朝为“贾相公”,盖因“相公”这称谓在当代基本用于称呼宰执以及当过宰执的官员,虽说多数情况亦带有敬意,但在赵旸心中,却不及“公”或“明公”。
说白了,在赵旸心中,风评不佳的贾昌朝还当不起“公”与“明公”的称呼。
“不敢不敢……”
贾昌朝拱手逊谢,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显然是察觉到了赵旸对他的称呼有所变化,甚至于更为本能地察觉到什么更为深层的东西,只是不能肯定,毕竟“相公”这一称谓怎么说也是敬称。
在略一思忖后,贾昌朝笑着恭维道:“近些年老朽在故乡为老母守丧,服除赴许州上任,方听闻小赵郎君威名,平定陕边、迫降西夏,功莫大焉。”
赵旸闻言微微一笑,神色微妙道:“未曾想我这区区薄名,竟已传到许州?哈,这却是不坏,不似在河北,几乎无人知我。”
二人口中许州,其实便是许昌,虽隶属河南,但却在汴京西南约二百里处,赵旸之前赶赴陕西时一来一回,皆不曾途径。
眼见赵旸居然不吃奉承,甚至于还在隐晦地点他,贾昌朝心中一凛,立即便意识到这位少年郎属于是那种将难敷衍的性格。
但既然这话已说出口,他也只能一口咬定。
这不,他当即就故作愤慨道:“岂有此理!似小赵郎君这等功臣,河北竟无人知晓?小赵郎君且放心,待老朽正式上任,定会叫人四处传扬小赵郎君功绩,好叫世人皆知。”
这老小子……
本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赵旸,闻言瞥向贾昌朝,随即轻笑道:“多谢贾相公好意,不过似这般得来的名声,还是算了罢。”
“小赵郎君说的是……”贾昌朝微笑点头,看似是在附和赵旸的话,其实早早便笃定赵旸会做出如此选择。
其波澜不惊的姿态落在赵旸眼中,让赵旸稍稍有些不快。
得回敬这老小子一下……
心中暗暗想着,赵旸略一思忖,随即假意回忆道:“后辈原以为朝廷会迁欧阳醉翁判大名府事兼北京留守司事,之前我还与包公提过此事,未曾想朝廷竟遣贾相公前来……”
欧阳醉翁即欧阳修,醉翁乃是其自号,贾昌朝自然也知道此事,闻言脸上有些挂不住。
毕竟论岁数,贾昌朝比欧阳修年长足足十岁;而论资历,贾昌朝曾出任昭文相,而欧阳修在景佑三年初次被贬离京师之前,本官寄禄不过只是七品的宣德郎,职事也不过是馆阁校勘,参与编修《崇文总目》,只因修撰《与高司谏书》,责备当时担任右司谏的高若讷身为谏官,却对范仲淹被宰相吕夷简陷害贬官视若无睹,写书痛骂高若讷,而被谏官蔡襄列为“四贤”之一,至此名声大躁。
此后欧阳修历经太常丞、知谏院、兼判登闻检院,后又为河北都转运按察使,封信都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后又权管真定府事,加骑都尉、进封开国伯,加食邑三百户等等,可谓是仕途通畅,平步青云。
直至皇佑二年,以龙图阁学士、礼部郎中、知颍州,改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
可以说,在欧阳修作《与高司谏书》迁,其远不及当时在朝中的贾昌朝,毕竟那时贾昌朝便已经是崇政殿说书兼天章阁侍讲,并以尚书礼部郎中进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事,随即又迁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兼国子监,单论寄禄官品秩就高欧阳修整整两品,更别说还身兼数职。
甚至于哪怕是到了今时今日,欧阳修论为官资历依旧逊色贾昌朝不止一筹,然而此刻赵旸却当着贾昌朝的面,遗憾于朝廷并未遣欧阳修接替程琳出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这让贾昌朝如何忍受?
若换做是旁人,贾昌朝此刻多半早已沉下脸来,但面对赵旸,他还真不敢,毕竟李昭亮之前就已提醒过他。
既然不能发作,那他便只能顺着赵旸的话往下说。
只见他故作惊讶道:“未曾想小赵郎君竟如此推崇欧阳永叔……然而朝廷却遣老朽前来,却是叫小赵郎君失望了。”
赵旸隐隐听出贾昌朝的语气中略有些情绪,故意摇头叹息,再激他一激:“失望不至于,稍微是有些遗憾吧。”
贾昌朝听了心中有些不悦,带着些情绪下意识道:“不若老夫奏请朝廷,请朝廷迁欧阳修出判大名府?”
话音刚落,就见赵旸转头看向贾昌朝,笑容可掬地道:“好啊。”
这短短两字,非但叫贾昌朝的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更是叫他随行仆从目瞪口呆,反观赵旸身旁王中正等人,却是一脸平常,置若罔闻。
“……”饶是再有城府,再有心机,遭赵旸如此当面打脸,贾昌朝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眼眸中浮现几丝怒意。
然而此时却见赵旸哈哈大笑道:“哈哈,贾相公,我与你说笑呢!”
说笑?
贾昌朝面皮微微抽搐,恨不得痛骂出声,但最终还是出于忌惮,挤出几丝笑容,干笑道:“原来是说笑……险些惊煞老朽。”
“哈哈,总算也叫我扳回一城……”赵旸畅笑间有意无意道:“这下扯平了。”
扯平?
贾昌朝略一思忖,旋即便明白过来:想必是他方才假意奉承,说什么上任后要替其西处传扬功绩,惹地这位小赵郎君不快了,因此对方故意挤兑他。
可真一位不好惹的少年郎啊,浑身长刺……
贾昌朝深深看了眼赵旸,心下暗暗道。
尽管此前李昭亮就已提醒过他,但直到此刻亲身经历,贾昌朝才切身体会到这位少年郎确实不好惹,哪怕只是敷衍糊弄,对方也立马要还以颜色。
当然,此番接触他也并非毫无收获,至少他初步摸清了赵旸的性格,已知这位少年郎既不好惹,却也不难相与。
至少这位少年郎并未仗着受官家宠爱,直接当场翻脸,而是想出一个伎俩反过来耍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