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他之后匆匆登上城墙的沈辽，亦亲眼目睹了城外那美轮美奂的反光，聪颖过人的他立即便猜到了那美轮美奂反光下隐藏的真实，脸上亦露出惊骇之色，“这这这”地说不出话来。
“过来。”
赵旸朝着那几名呆立的守城县兵招招手。
那几名县兵惊骇于赵旸的衣着打扮及种谔等禁军的护卫，不敢违抗，连忙上前，恭敬问道：“小郎君有何吩咐？”
赵旸问他们道：“知道留守司在何处么？”
那几人面面相觑，其中有一人畏畏缩缩道：“小人知道。”
赵旸点头道：“好，你带我的人去一趟留守司。”
说罢，他又转头对种谔吩咐道：“派几人跟他去，请程留守前来此处。”
他指的正是大名府留守程琳。
“是！”种谔抱拳应道。
大概小两刻时左右，一行人匆匆登上城墙。
赵旸转头一瞧，却意外地发现来人并非大名府留守程琳，而是其家中四子，曾与他打过不少交道的程嗣先。
“小赵郎君。”程嗣先快步迎上前来。
“衙内。”赵旸拱手回礼，眉头微皱问道：“守北门……”
程嗣先忙解释道：“得知决口当日，家父便率人往郭固口去了，前两日我收到家父派人送来的安报，如今家父正与燕副使、陈御史等人，合力在馆陶等诸县救灾……”
“哦。”赵旸面色稍霁，释然道：“程留守不愧为守北门……”
其实他也明白，郭固口决口一事怪罪不到程琳头上，若硬要说程琳有责任，那最多也就是御下不严，谁叫馆陶隶属于大名府路呢？此番馆陶郭固口决口，哪怕程琳本身无过，亦有连带责任，搞不好这整件事的罪过都要程琳来背负。
那馆陶知县？
祸及诸县，造成数以万计损失，区区一个知县不够资格担责。
想到这些，赵旸对程嗣先的语气亦更为改善了些，指着远处在夕阳下泛着反光之处对其道：“那处异光？衙内看到了么？知晓是什么么？”
程嗣先瞧着远处，脸上泛起苦色，欲言又止半晌后，终是朝赵旸拱手道：“昨日便已有人发现那异光，之后我派人出城探查，方知大水已漫至我大名府地界……不敢隐瞒小赵郎君，昨日我派人打探，方知大名府与馆陶之间已成汪洋，起初水位还不算高，仅没小腿，然仅半日便至腰际，纵使骑马强渡亦颇为勉强……我已下令叫城内百姓多备薪束，亦临时招募民夫出城伐木……”
听着程嗣先滔滔不绝叙述其城内抗灾准备，有些是其父程琳在出发前叮嘱，而有些则是程嗣先自行补充，赵旸听得暗暗点头，暗叹程琳不愧为官数十年，各项针对水害的政令极具经验，而程嗣先作为衙内，亦并非常人所以为的纨绔子弟形象，代其父临时坐镇大名府，竟也安排地颇为妥当。
只不过这些安排仅能叫大名府在这场灾难中自保，却无益于缓解灾情，救援馆陶等诸县。
当然，鉴于程嗣先不过二十来岁，且毫无主持此类赈灾之事的经验，其表现也称得上可圈可点。
想了想，赵旸对程嗣先道：“城中可有熟络馆陶一带之人？衙内遣其为我手下禁军带个路，我欲尽快与燕副使及令尊取得联系。”
程嗣先当即拱手应道：“我立即安排。”
赵旸点点头，随即转头示意种谔，后者自然心领神会。
谈完正事后，程嗣先便为赵旸一行人安排住处，城内多的是空置的官舍，专供高官及朝廷所遣勘察御史落脚。
至于种谔所率三百天武军，虽按例禁军不得入州城，但眼下情况特殊，大水已漫延至大名府地界，搞不好明日起来城外便成一片汪洋，再叫禁军驻扎在城外这也不现实，于是赵旸果断下令叫禁军入驻城中。
在前往内城的途中，赵旸向程嗣先问起难民之事：“遭灾之后，可有难民投奔大名府？”
程嗣先好似猜到了赵旸问这番话的用意，忙回答道：“小赵郎君且放心，家父临行前特地叮嘱过，凡是难民投奔大名府，务必尽数收容，若米粮有缺，便开城内州仓……”
哟！
赵旸有些惊讶，并非惊讶于程琳下令收容难民，而是其允许开启州仓。
县仓也好，州仓也罢，在没有朝廷事先允许的情况下私自开仓赈民，这可是一件极具魄力的选择。
不过转念一想赵旸也明白了，反正程琳注定要为此次郭固口决口而背责了，多一个擅自开仓的罪名也没什么，说不定及时赈济难民还能落个善名，使朝廷对其从轻发落。
但不管怎么样，赵旸还是称赞了一句：“守北门高义。”
至于迄今为止大名府收容了多少难民，据程嗣先所述大概七八百户的样子，并不算多，程嗣先将其安置在外城。
这些人大抵都是大名府路北部的村落百姓，因大水淹了村落而投奔大名府，而大名府路南部绝大多数地域如今尚未被大水淹没，故当地百姓仍在坚守家园，若是灾情不妙，介时赵旸还得派骑兵劝说，劝至暂时投奔大名府躲避，否则一旦大水漫灌，势必出现大量死伤，介时就算朝中台谏不弹劾，赵旸自己恐怕也难以心安。
临进内城前，赵旸叫程嗣先领着到外城难民聚集处转了一圈。
果不其然，遍地都是临时搭建的棚子，摇摇晃晃，乍看就不甚牢靠，要是暴雨一下，怕是立马就塌，介时这些难民被暴雨淋出了什么毛病，疫病便由此而生。
倘若燕度或程琳坐镇大名府，必然会想到这一茬，显然程嗣先还是欠缺经验。
不过赵旸也未指责，仅吩咐在旁的种谔：“立即派人传令钱公辅与周永清，叫向宝率五百天武军，护送精于匠造者数百人速至大名府，再叫种谘率五百禁军，将营中尽可能多的木料运至大名府，供建房使用，未得我令，持续押送。至于营内，叫钱公辅着人煮姜汤，分于营中，且严令饮用生水，若发现有人患病，立即隔离诊治……”
关于后半段，事实上钱公辅也早以看过赵旸早些年为河北水灾而编纂的《防瘟章程》，他如此叮嘱不过是求稳妥而已，免得钱公辅忙碌之下一时忘却，毕竟眼下的钱公辅，可要单独管理一个二十万人的营地，不可谓压力不大，亦不可谓不忙碌。
“遵令！”种谔抱拳领命。
当晚，随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消逝于天际，天空果然降下暴雨。
虽这场暴雨扫却了白昼里的燥热，令人不由地精神一阵，却也加剧了灾情。
尤其是对于此刻居于外城临时所搭棚子内的那些难民而言，更是一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