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待赵旸一行人来到东明县以北的黄河岸边后，赵旸下了马车，站在岸边眺望河水。
果不其然，只见此时的河水已漫涨至岸堤，较平日里涨了有近一人高，波涛汹涌仿佛万兽奔腾，在轰轰声巨响中奔流不息，几乎快要蔓延至河岸上，索性这一带河岸平坦，且总体来说地势较高，故倒也不必担心黄河在此处决口。
苏八娘与没移娜依也出于好奇下马车观瞧。
二女一个生在川蜀，一个生在西夏草原，哪见到这等凶猛的水势，皆露出惊骇之色。
她二人的靠近，亦要种谔紧张不已，时不时地在旁劝阻，劝二女以及赵旸退后些许，免得不慎落入水中。
这等凶猛水势若掉入水中，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别说根本来不及救援，怕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已被冲走几里远，纵使战马也追之不及，自然也别谈救援。
“这等水势决口，怕是馆陶县一带已成汪洋……”赵旸摇摇头叹息道。
随即，一行人再次启程，沿着黄河南岸顺流往东，沿途寻找可以渡河的办法。
当代渡黄河，大抵靠船只摆渡，至于桥梁，鉴于黄河河面太宽，且汛期时往往会漫涨至河岸，致桥梁基脚遭冲垮，故剑桥难度极大。
于是乎，当日下午赵旸一行人又往东行了百里，却未见到一座桥梁，也不知是本来就没有，亦或是已遭洪水冲垮。
次日，即八月初十正午，赵旸一行人顶着阴云天抵近菏泽，菏泽西北方向过了河即是澶州，即后世濮阳，此前赴京他便先乘船渡河至菏泽，再向西行前往汴京。
问题是眼下那般凶猛的洪水，哪个船夫敢出船？
“向东绕行吧。”在菏泽一带的河岸边瞧了一阵河水，赵旸对种谔吩咐道。
“是！”种谔拱手领命。
原来，庆历八年黄河于澶州决口，导致黄河改道北流，菏泽一带的黄河故道被截断，只余以往二成不到水流，故只要赵旸一行人再向东绕行个数十里，便可绕过如今的黄河，抵达澶州，而这也是朝廷惶恐不安的缘故，毕竟此番黄河改道，并不单单只意味着汴京可单从陆地抵达澶州，甚至可以抵达宋辽边境，而反过来说，辽人也可以沿这条路挥军南下，直抵汴京城下。
而目前赵旸所主持的总理黄河司，就是在重新开凿一条横向的河渠，他日可作为黄河其中一段主干，再次将北流黄河水向东引导，使其东归大海，好让黄河再次成为大宋北御辽国的天堑——当然了，这是朝中大部官员的想法，赵旸可不愿如此被动。
八月十一日上午，赵旸一行人绕行百余里，经菏泽、鄄城，再北上范县，继而又折道向西，最终迂回绕至澶州。
刚踏足澶州地域，一行人便撞见了一支数十人的捧日军骑兵。
为首的骑兵都头一见赵旸马车上的旗帜，忙上前施礼问候：“可是小赵郎君当面？”
赵旸撩起车帘与那名都头搭话：“郭固口一带情况如何？”
那名骑兵都头不敢隐瞒，如实道：“听闻燕副使已携诸位监督带人前往郭固口救援，然具体情况如何，小的并不知，小赵郎君莫怪……”
“唔。”赵旸微微点头，又道：“我欲回我总理黄河司，可否为兵卒指路？”
“遵令！”那名骑兵都头抱拳领命，当即率麾下骑兵为种谔等人指路。
难道种谔不识路么？
实际情况还真是。
毕竟此前种谔与种谘率那一千天武军保护包拯视察河北一众马监，直至将包拯护送回汴京才又回到澶州向赵旸复命，故这些人在澶州待的日子本就不长，自然不及每日在澶州地界巡视的这八百捧日军熟络。
大概半个时辰左右，赵旸一行人便在那数十名捧日军骑兵的指引下来到了他总理黄河司的营地，倒并非他们一行人脚程迅速，而是眼下他总理黄河司的这个营地占地极广，简直可以说半个澶州——即澶州的西侧，甚至还有南部一小块区域，皆临时成为了总理黄河司的营地。
这也难怪，毕竟这座营地可是要容纳几十万人呢，还要堆积各种建设所需材料，以及禁军役夫钱饷，论人流密集，实际已超过澶州。
或有人会问，既然总理黄河司营地如此之大，何必叫那些骑兵带路，原因很简单，因为赵旸并非要找营地，而是要在营地中找到燕度、范纯仁、吕大防、钱公辅等人——尽管这其中有几个当前已赴馆陶救援，但按理会留下一人主持营中事务。
有那群骑兵指路，赵旸在营内漫漫人海中找到留下那个，自然要轻松许多。
这不，没过多久，赵旸便联络到了几人中被留下的那个——钱公辅。
“我一猜就是君倚兄被留下。”
在见到钱公辅时，赵旸轻笑着打趣道。
在他看来，燕度暂代他行使“总理”之权，那是肯定得亲赴郭固口救援的；而范纯仁过于谨慎的性格，注定他不会将重要之事尽数假借人手，既发生了郭固口决口这等大事，哪怕再敬重燕度，也会亲自前往馆陶一带，亲眼看看情况如何。
至于吕大防与司马光，前者稍显木讷、在陌生人面前不善言辞，后者还要代知澶州，故数来数去，也就能力与口才兼备，如今又逐渐养成了几分威严的钱公辅更适合坐镇营地，总慑营地事务。
“那叫你猜中了。”
钱公辅笑着拱手回应，随即又向苏八娘与没移娜依拱拱手打了声招呼。
些许寒暄过后，赵旸收起脸上笑容问钱公辅道：“情况如何？”
一听这话，钱公辅亦收起脸上笑意，凝重道：“并不乐观，截止尧夫派人来传讯那时，馆陶及周遭三县已成汪洋，目前燕副使等人正竭力将洪水引向清河，寄希望疏导泄洪……”
“怎会如此？”赵旸皱着眉，有些迟疑问道：“以燕副使的经验，不应疏忽汛期才是……”
钱公辅摇头道：“非是燕副使缘故。早前燕副使便以我总理黄河司名义向北流黄河流经诸州县发了警讯，言伏汛、秋讯将至，叫诸州县派人尽可能疏通北流河道，尤其要在汛期来临时派人监督，以防决口，然……”
赵旸眯了眯双目道：“诸州县不从？”
钱公辅想了想道：“也不算不从吧，至少是回应了，只是行事拖拉，大多敷衍了事……甚至于郭固口决口一事，亦是延迟了整整两三日，待那洪水漫盖整个馆陶，才被县衙所知，随后该县才慌忙向大名府禀告，随即大名府又紧急派人向我司求援……故严谨来说，此事起码耽搁了五日。”
“……”赵旸目光一凛，呼吸随之变得沉重。
任由洪水蔓延五日，可想而知如今馆陶一带会是什么情况。
微吸一口气，赵旸正色对钱公辅道：“我先往馆陶瞧瞧境况，之后再做联系。”
“好。”
钱公辅点头应道。
于是，刚抵达澶州不久的赵旸，又赶忙前往馆陶县郭固口，视察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