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赵祯前往曹皇后所居坤宁殿。
迄今为止,赵祯有过两任皇后,首任皇后郭氏,乃宋初将领、平卢节度使郭崇孙女,天圣二年(1024年)选秀入宫,得到章献太后、即太后刘娥欣赏,故为皇后。
一言蔽之,皇后郭氏乃太后刘娥所选,而非赵祯所选,实不得已而娶之。
至于说为何不得已要娶,那就得提及当时真宗已故、太后刘娥垂帘听政的背景,更遑论当时太后还在宫内抚养着赵宗保等几名宗室子弟,稍稍想想就知道颇有深意。
故当时继位才两年、年龄仅十五岁的赵祯不得不谨慎处理,迎合太后刘娥之意。
从这里便能看出,赵祯自由聪颖,才思与城府委实要超过历史上大多数君主。
倘若单单皇后人选不称心也就罢了,偏偏那善妒的郭氏仗着太后刘娥撑腰,严密监视赵祯行踪,使赵祯不得亲近其他宫女嫔妃,这令那时年轻气盛的官家十分愤怒,但又不敢明言。
直至明道二年(1033年),太后刘娥驾崩,赵祯亲政,身上的枷锁得以解除一道。
此时若那郭氏聪明的话,理应变得乖顺些,然而不知是她蛮横惯了,亦或是智力有缺,此后依旧如故,甚至在某一日赵祯临幸妃子尚氏、而妃子尚氏暗中向其述说郭皇后的不是,言郭皇后常辱骂他与另一名妃子杨氏时,皇后郭氏恰好来到,一怒之下打向尚氏,赵祯急忙护住尚氏,致使郭皇后这一记打到赵祯颈上。
虽赵祯平生性格宽恕,但他原本就对郭氏有积怨,今日又被其伤到脖颈,当时年仅二十三岁的他自是勃然大怒,要费郭皇后。
太后才崩,官家便要废后,此事自然难以让朝中官员接受,就连当时在朝担任右司谏的范仲淹亦持反对意见,称:“皇后不可废,宜早息此议,不可使之传于外也。”
所幸时任宰相吕夷简与皇后郭氏有隙,在其劝说下,赵祯终于坚定了废后之心,以“无子”的名义最终将郭氏废除,令其出居瑶华宫。
既皇后已废,新皇后人选又该如何选择呢?这回赵祯是否能够逞心如意,自择一位受他欢喜的皇后呢?
并不能!
只因他此事才刚刚亲政,对朝中官员的掌控力度十分薄弱。
于是这一回,赵祯最终也未能逞心如意,最终只能迎合朝臣的心意,娶了宋初名将曹彬孙女、曹玘之女曹氏,即如今的曹皇后。
同为将门之女,曹氏的智慧、眼力、胸襟甚至能力,那可要比郭氏强出太多,她知道赵祯其实也是不得已而迎娶她,故她平日里甚至低调,哪怕后来多番被赵祯心爱的张美人挑衅,亦不愠不火,视若无睹,任凭张美人在宫中的种种。
而实际皇后曹氏极有主见,比如庆历八年宫中惊变那场事故中,赵祯及他身旁的宦官宫女都慌了神,唯曹皇后镇定冷静,代为发号施令,一边护住官家,一边召人平叛,成功遏制了当时宫内的混乱,不愧为将门之女。
因此别看曹皇后与郭皇后同为将门之女,且同样无所出,但赵祯对曹皇后却无怨恨——顺带一提,废后仅一年,心软的赵祯其实便与已被废位的郭氏和解,甚至还赐予乐府宽解其心,奈何郭氏心病难解,最终暴毙,虽当时有人怀疑是入内副都知阎文应进毒,但终是没有证据,兴许只是郁郁而终。
然赵祯对曹皇后虽无怨恨,但仍是甚少临幸,归根到底恐怕是曹皇后“外刚内刚”的性格所致,使官家在某些方面无法得到满足,甚至还有些敬畏——或许曹皇后其实是“外刚内柔”,只是那份内在的温柔尚未、或者还未来得及在赵祯面前展现。
相较之下,貌美且“外柔内柔”的张美人却甚得赵祯欢心,尽管这位张贵人在不少朝臣看来都堪称愚蠢,但那亦无碍于赵祯对张美人的欢喜,或许就是小鸟依人的张美人,使官家在某些情绪上得到了满足。
正因为平日里甚少被临幸,甚至于庆历八年宫中惊变后变得愈发少,对于官家今日的突然驾到,曹皇后既惊讶又欢喜,这份欢喜仅维持了片刻工夫,只因聪慧的她,很快便猜到了官家的来意。
这不,仅仅只是见面施礼,继而双双坐下的工夫,曹皇后便已猜到官家来意,也不问类似“今日官家怎么会来”之类的话,直接了当地对赵祯道:“官家今日来臣妾处,莫非是因为那则谣言?”
不得不说,就是这份精明与聪慧,使曹氏在赵祯心中失了分,若她也像张贵妃那般“淳朴”,兴许赵祯就会淡忘他娶曹氏时的情非得已。
当然,倘若那样,后宫怕就会闹得不可开交了。
“唔。”面对曹皇后的试探询问,赵祯简单作为回应。
也不知怎么回事,每回他来到皇后的坤宁殿,见到皇后曹氏,他就不由得感觉压抑,感觉有点像他曾几何时面对太后刘娥,虽程度远轻得多,但同样让他觉得压抑。
曹皇后倒是习惯了官家的冷淡,转头前后吩咐在旁的入内都知王守规与入内副都知张茂则:“你等虽退下吧。”
张茂则多在皇后身边伺候,闻言毫不犹豫,王守规则有些迟疑,但也不敢违抗,遂试探着看向赵祯,直到赵祯点头默许,他方才如释重负地与张茂则一同退下。
不得不说,庆历八年宫中惊变那场事故,使曹皇后在宫中的名望达到了顶点,哪怕是王守规亦不敢有丝毫冒犯。偌大后宫,也只有宁华殿那位张贵妃敢跟皇后对着干,且乐此不疲。
待二人退下后,曹皇后问赵祯道:“官家今日来臣妾处,多半是要与臣妾商量吧?且不知商量何事?”
赵祯听了有些不悦:“皇后何必明知故问?”
曹皇后眨眨眼,心中着实有些冤枉:我知你是为那则谣言而言,可那则谣言又怎么了呢?
然而聪慧的她很快就猜到了原因,随即神色也变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位赵御史入朝不久,官家便有意剥除宗实皇养子身份,这都两三年了,官家竟尚未深思过此事后果?”
赵祯听了这话未免感觉有些失颜面,尤其是在曹皇后面前,当即忿道:“谁说朕未曾深思过?只不过……只不过未想到宗室反应竟如此强烈罢了……”
“……”曹皇后有些无语,半晌才道:“盖因赵御史乃外姓……官家早该想到。”
赵祯听得面皮一阵抽动,微怒道:“说些朕不知的!”
看着赵祯几近恼羞成怒,曹皇后亦有些无可奈何,为其出策道:“此番官家只是暗示,并未正式宣布,兼官家这些年亲政,颇有威严,故在证据确凿之前,宗室亦不敢轻举妄动,故……臣妾以为大致出不了什么大事。至于那则谣言若想平息,亦有种种法子……比如,只要官家宣称并无此意,谣言自然消弭……”
说到这,他微不可察地看了眼赵祯,却见赵祯冷哼一声,她顿时便猜到官家心意,心下暗暗叹了口气,继续道:“反之,官家亦可以视若无睹。据臣妾所知,这则谣言已传遍京师,这等规模,背后必有人推波助澜,但只要官家视若无睹,臣妾不信谣言可以维持多久。至少在城中坊间,一二月后百姓便会失了兴致,没有城内数十万百姓传遍,单那些有心人,断不可能持续。”
“唔。”赵祯面色稍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见此,曹皇后欲言又止,反复几次后终忍不住道:“官家果真要废宗实?”
赵祯瞥了眼曹皇后,不悦道:“朕又未曾立其为嗣,谈何废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