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鉴于赵允让命赵宗道去察院打探那则消息，即那则“裁冗令或将牵扯到宗室的消息”，看看这则消息究竟是何人传出，故赵宗道于黄昏前后再次造访赵允让的府上。
少顷在见到赵允让后，赵宗道将自己派人打探的结果告知前者：“……叔，我去察院问了，然察院却称，他们也不知那则传言出自何人之口，且为何假称察院。”
“……”赵允让听罢满心狐疑，问道：“你问的何人？”
“侍御史知杂事张择行，近期主要是由他兼着知察院事一职。”赵宗道回答道。
“张择行……”赵允让喃喃嘀咕了两句，随即皱眉问道：“你如何问他的，详细说来。”
赵宗道点点头，徐徐讲述道：“我到了察院后便径直找上张择行，当面问他，此次裁冗令可涉及宗室？”
“他如何回复？”
“他说不涉及。”
“唔，之后呢？”
“之后我就问他，那为何察院传出消息，称此次裁冗令要涵盖宗室？”
“他如何回复的？”
“如先前所言，他亦承认察院内不知为何却有这则谣言，但不知是何人所为。之后我便要他做出保证，保证此事与我宗室无关，然他却说他无权做主，唯有听命于左、右监察都御史……”
“范仲淹与韩琦？”赵允让皱眉问道。
“是。”赵宗道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低声问道：“叔，你说这事是否是范仲淹与韩琦所为？”
“我亦不知……”赵允让摇了摇头，显得难以判断。
见此，赵宗道有意拱火道：“我猜必然是范仲淹与韩琦派人传的谣言……叔，你也知晓，那二人近一年多来一直在搜罗我宗室的罪证……”
听到这话，赵允让眼眸中闪过几分无奈。
虽他宗室成员有至少七成以上皆住在京师，然封地、食邑什么的却多在全国各州。
为打理这些食邑，他宗室各家或有兄弟子侄在当地，或许委任于忠仆，这其中就难免会出了一些……与当地人的利益摩擦。
比如说强行贱买他人土地，或私占土地，或隐瞒私田，都是些历来地方权贵豪族常会发生的事，他赵家宗室亦难以避免。
而类似的事情多了，那地方州路上便会有人告状。
或许各地知州出于不敢得罪宗室的缘故不敢审，但他们会上报，层层上报，最终捅到朝中。
之前就是因为有人上告宗室私开无主之地，强占民田，引起了范仲淹与韩琦二人的主意，随后杜衍与富弼便以监察御史下访，前者去河南，后者去南京，暗中调查此事。
甚至于，当初得知消息后，赵允让亦派人去查，看看究竟是哪家子弟或哪家仆从所为，然而查着查着他却发现，类似的事况在他宗室各家的封地及食邑中屡有发生，区别仅在于这些尚未被人捅出来罢了。
这一杆子打翻半船人，真要再追查下去？
最终，赵允让选择了沉默，不再追查，仅关注范仲淹、韩琦等人派人追查的进展。
或许正如面前的赵宗道所言，范仲淹与韩琦兴许已经找到了不少有关于他宗室子弟的罪证，只是暂时还未揭露罢了。
而此次的裁冗令，或许就是范、韩二人向他宗室问罪的契机。
就在赵允让沉思之际，赵宗道低声问道：“明日便是朝议之时，可要当面与范仲淹、韩琦二人对峙？”
赵允让微微皱了皱眉道：“尚未能肯定便是韩琦叫人放出的谣言，你这要如何质问他？”
“那怎么办？”
“先按兵不动。”赵允让捋着胡须沉声说道：“不管那谣言是否是那韩琦派人传出，之前官家金口玉言，称此次裁冗并不涉及宗室，除非他能说服官家，叫官家改变主意，否则，纵然他将谣言传遍京师，亦不敢擅自向我宗室开刀！……且看明日早朝，那韩琦是否会当众提及此事。若他提了，介时再做计较不迟；反之，若他并未提及……那便不必去理会那则谣言。”
赵宗道微皱双眉，徐徐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叔，你明日可参朝？”
参朝？
赵允让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赵旸那小子的容貌，尤其是其满怀恶意与挑衅的笑容，最是让他记忆犹新。
不得不说，他对这小子着实感到头疼。
毕竟那小子可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动手。
且不说再打起来他未必能稳赢那小子，就算赢了，他这一大把年纪的，纵使赢了也不光彩啊——那赵旸不怕落得个“欺老”的恶名，他可还怕落个“欺幼”的恶名哩。
更别说他才上书弹劾那小子，敦促官家打发那小子尽快回澶州治理黄河，也不知那小子是否已得知此事，万一其已得知，以其睚眦必报的性格，又岂会没有回应？
想来想去，赵允让觉得自己还是避一避为好，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论岁数比那赵旸大三轮有余，又贵为郡王之爵，实在是没必要跟那个尚未弱冠的小子较劲，徒惹旁人笑话。
想到这里，赵允让脸上浮现几丝不自然，沉吟半晌道：“老夫先不去，且先看看那韩琦反应。……终归我风寒尚未痊愈……”
风寒？我看你是怕了那位小赵郎君吧？
赵宗道表情古怪地看向赵宗道，但旋即却便有端正神色，点头附和道：“叔说得是，既如此，便先静看那韩琦反应，再做应对。”
之后，他与赵允让又闲聊了两句，随即便告辞离去。
从始至终他也未告知赵允让，同为知大宗正司的赵允弼，已受官家暗示，动身前往南京去了。
稍后在乘坐马车回家的途中，他故意叫马夫从赵旸家宅门口经过。
期间，他用马车上准备上的纸笔草草写了一些字。
稍后在他坐马车经过赵旸的家宅时，他见其宅外阶上环抱双臂站着一人，好似在等待什么，正是赵旸身边十名御带器械之一的张福寿，遂从车窗中丢出一个纸团。
那张福寿亦注意到了坐在马车内撩着窗帘的赵宗道，见其丢出一团纸，他心领神会地拾起，稍稍摊开些许，见纸团内果然写有字迹，忙转身进门，将其交给赵旸。
少顷，赵旸便看到赵宗道传来的讯息，直看得表情古怪，令在旁的王中正很是惊讶，忍不住问道：“那赵宗道说了些什么，何以郎君面露怪相？”
赵旸表情古怪道：“他说赵允让叫其府上对外宣称，说他近日不甚沾染风寒，还说明日早朝，那赵允让暂时不打算去……”
时王明等人亦在旁边，闻言嬉笑道：“那老匹夫莫不是怕了郎君？”
在其众人纷纷出言附和，讥笑那赵允让时，赵旸微微摇头道：“那日赵允让临走前的眼神，可丝毫不像是怕了我的样子……他估计是怕丢脸吧。我岁数年轻，丢些脸面无所谓，他可都是做祖父的人了，在朝上跟我拳来脚去的，叫满朝文官瞧笑话，未必能拉得下这个脸……”
在从旁王中正几人点头附和之际，赵旸目视着手中的团纸，嗤笑道：“我猜，这赵允让多半也是防着我呢，防着我义助韩琦，故不打算赴明日早朝……或许他觉得，反正有赵师民、赵允弼、赵宗道三人在，即使韩琦在朝上提及对宗室不利之事，亦可拖延一时，然很可惜，赵允弼已被官家打发去南京了，赵宗道明日也不会上朝，单单一个赵师民……呵呵呵，若他真敢出面劝阻，韩琦未必会给他这位筵师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