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赵旸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范仲淹连忙抓住他的手臂,边走边说将他拉了出去,免得这小子继续口无遮拦,愈发加剧其与赵允让、乃至与宗室的矛盾——尽管他也知道那赵允让与赵宗道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毕竟方才赵允让看赵旸的眼神,那可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对此,赵旸也清楚。
虽然他尚无法理解那赵允让为何头回见面便针对,但既然双方已交恶,那他也不会客气。
走着瞧呗!
眼见赵旸亦被范仲淹拉着离开,殿内众官员这才散了。
甚至于,明明朝辩失利的吕公绰脸上不见丝毫不甘与沮丧,笑谓同判太常寺的王洙道:“今日这出,可谓精彩。”
王洙、蔡襄等人对视一眼,笑容有些勉强。
不得不说,方才赵旸毫不犹豫反击赵允让的那一幕,且之后官家各打五十大板的判罚,可谓是再次刷新了他们对那赵旸的认知——他们实在无法想象,这个来历蹊跷的小子究竟是仗着什么竟有如此底气,甚至于,官家居然还将其摆在与赵允让相等的地位。
且不说殿内这些官员亦陆续离殿返家,且说赵祯回到福宁殿,正准备用膳,便有入内省的宦官来报,对入内都知王守规附耳低语了几句。
“又怎么了?”看到这一幕的赵祯略带不悦地问道。
王守规不敢隐瞒,犹豫着压低声音道:“有人来报,小赵郎君似是方才受了委屈,故在散朝之后,说了几句……呃,对大宗正有所冒犯的话……”
“又打起来了?”赵祯面色一惊。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素来持重的堂兄赵允让今日竟会那般失态,竟当着他与满朝官员的面动手打人,相较之下,赵旸脚踹反击,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那小子,素来就是不肯吃亏的主,且胆大妄为地很。
“不不。”王守规连忙解释道:“是在大宗正离开之后……据说是因为大宗正离开之前怒视小赵郎君许久,故小赵郎君心中不忿……呃,我也是猜的……”
赵祯听罢松了口气,也不在意王守规揣测赵旸当时的想法,目视着桌上的早膳轻声叹了口气:“朕也知他始终心怀芥蒂,然此事……罢了,赵旸呢?”
“说是被范相公拉走了,多半是怕小赵郎君再说一些……呃,冒犯大宗正的话……”王守规隐晦地笑道。
赵祯闻言颇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突然皱眉道:“立刻派人将那小子追回来,就说朕召他用膳。”
“官家?”
“速去!”
“是。”
于是乎,赵旸与范仲淹、韩琦几人刚到皇宫,就被王守规派来的一名小宦官给截住了,只见那名入内内省的小宦官跑地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小……小赵郎君,官家……官家有请,请你往福宁殿用……用膳……”
赵旸疑惑地与范仲淹、韩琦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好似想到了什么,讪讪道:“不必了吧?我回家用饭即可……”
“小赵郎君莫叫小的难做啊……”那小黄门似是喘匀了气,哭丧着脸求道。
“准是赵允让那事……”赵旸无奈与范仲淹、韩琦二人告别,跟着那名小黄门前往福宁殿。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稍后待他来到福宁殿,赵祯却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而是问他:“散朝之后,范希文可与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呀。”赵旸看了眼桌上两份早膳,有些疑惑于官家的反应。
“当真?韩琦呢?”
“……劝我莫要与赵允让一般见识?”赵旸疑惑地看了眼赵祯。
说到这,赵旸忽然心中一动,释然笑道:“我说官家怎得突然想起召我用膳,原来是不想我掺和宗室之事……”
赵祯没好气道:“说你机灵吧,你当朝与人动手,说你不机灵,这会儿倒是机灵了……”
“省得官家挑明了说,多好?”赵旸抄起桌上的筷子。
意识到官家召他并非责问,他也轻松许多。
赵祯闻言翻了下白眼,但旋即又点点头,正色道:“也罢,既然你已知朕召你之意,便莫要掺和宗室之事,哪怕范、韩两位相公提及,明白么?”
“官家多虑了。”赵旸端着碗道:“那两位相公又非天真幼稚之辈,岂会真对宗室动手?反倒是那个赵宗道,委实不甚聪慧,非要逼着范相公当众确认……”
赵祯闻言沉默了片刻,仿佛是无声附和赵旸的评价,但旋即就见他没好气道:“朕看你也不甚聪慧!……总而言之,此事你不许掺和……”
“放心。”赵旸拖着长音道:“我原本就没想掺和,否则牵连曹、李几家……我还要跟他们来往呢。”
赵祯思忖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赵旸指的曹佾的曹家、以及李昭述的李家,微微点头,心下确实放心不少。
然而此时就听赵旸话风一转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赵祯皱眉道。
赵旸抬头道:“今日之事官家也看到了,我自忖与那赵允让无冤无仇,甚至今日还是头回见面,可他一见面便针对我……兴许赵宗道是冲着范、韩两位相公去了,但这个赵允让,他绝对是冲着我来的!至于原因嘛,我大致可以猜到,但……他父子‘一进一出’这事,与我何干?可他非要迁怒于我,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赵祯沉默片刻,旋即看了眼赵旸,倍感头疼地问道:“你欲如何?”
“还未想好。”赵旸实话实说。
赵祯一猜就知道赵旸要报复回去,气道:“朕常听人赞你有容人之量,甚至当初还曾义释包拯,怎么如今变得如此气量狭小?”
“被官家说多了就小了嘛。”赵旸随口回了句,堵地赵祯无话可说,却也让在旁的王守规险些忍俊不禁,拼命憋笑。
稍后待等赵旸在福宁殿用完早膳,天色已亮。
此时赵旸向官家辞别,离宫回家。
而当他带着王中正等人来到宫门处,正准备经小掖门离开皇宫,就见今早在朝议中见过的宗正监赵师民正匆匆往宫内而去。
赵旸瞧得奇怪,问王中正道:“宗正寺设在宫内?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并不在宫内。”王中正摇摇头,随即目视着赵师民的背影道:“或许是官家设了讲筵吧……不过这也太早了,按理设于午后才对……多半是觐见奏事吧。”
“觐见奏事……”赵旸回忆着方才赵师民那一脸忧虑的模样,心下微动,索性暂不出宫,领着王中正等朝垂拱殿而去。
待等他来到垂拱殿时,远远便瞥见赵师民进了殿中。
于是他快步上前,几步上了台阶,来到殿墙的窗下,令值守在殿外的禁军面面相觑,硬着头皮要上前劝阻。
就在这时,赵旸忽然听到殿内传出赵师民的声音:“……恳请官家允臣辞去宗正监一职……”
在窗外偷听的赵旸眼睛一亮,心中忽生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