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大庆殿内,赵允让愤怒地瞪视着赵旸,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然而赵旸却无半点畏惧之色,面上似笑非笑,一字一顿道:“我说,知大宗正事是否要将赵某逐出皇宫,遣送归家呀?”
好家伙……
殿内一众朝臣暗吸一口凉气。
但凡久在朝中,谁人会不知赵允让、赵宗实父子皆曾被接入宫中作为“皇养子”、但之后又被送回家中的陈年故事?
似赵旸这般故意提及“逐出皇宫、遣送归家”,无疑是在狠狠戳赵允让父子的疮疤。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逐出皇宫、遣送归家,这短短几个字立马便激起了赵允让压抑多年的怨恨与愤怒,只见双手攥拳,浑身微微颤抖,一双眼睛更是睁地睛圆,目视赵旸再次怒斥道:“赵景行!我问你要说什么?!”
面对这等气势的赵允让,赵旸毫不退缩,脸上的嬉笑缓缓收起,针锋相对道:“怎得,说到你心中疮疤了?赵允让?!”
好家伙!好家伙!
殿内群臣暗呼好家伙,还不等他们作何反应,就见赵允让抬脚快步走向赵旸,似乎是要冲到赵旸面前与后者理论,然而却仅走一步就被早已有所防范的宗正寺监赵师民拦下,后者拉着他的衣袖连连摇头道:“大宗正不可……”
赵旸目光冷淡地瞥见这一幕,转身朝赵祯拱手道:“官家,遵照朝议礼仪,知大宗正事赵允让此时不应随意走动,打搅朝议,臣请官家以其不遵殿议礼仪之罪,将其逐离……”
他几乎照搬了赵允让之前的发言,论针锋相对的程度,别说令殿内群臣再次暗呼好家伙,就连御座上的官家都感觉有些头皮发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而赵旸这一举措,也彻底激怒了赵允让,只见他一把甩开赵师民,扒开身前几名官员,几步冲到赵旸身前,左手一把揪住赵旸公服衣襟,竟将其堪堪拽离地面。
这气力,叫赵旸亦稍稍有些意外。
而这还不算,赵允让左手将赵旸拽起后,右手亦随即提起,抡圆了甩向赵旸,俨然是要甩后者一巴掌。
“大宗正!”御座上的赵祯又惊又怒,高呼出声。
然而下一瞬,就见赵旸后发先至,抬脚一脚踹在赵允让胸口,这突然发难令赵允让也再拽不起赵旸,左手一松,整个人踉跄后退,后背撞到了文彦博,所幸宋庠伸手扶了文彦博一把,庞籍亦连忙伸手抱住赵允让,才使这两位未当场出丑。
而与此同时,赵旸那边也不是好受,身形亦是一个跄踉,所幸被在旁的包拯扶了一把。
“赵景行!”赵允让愈发愤怒,欲再次冲向赵旸,然却被范仲淹、韩琦、庞籍、田况几人劝下,甚至于期间知谏院吴奎更是听从几位相公的劝说,一把抱住了赵允让,连声大呼不可。
另一边的赵旸亦丝毫不让,当即双手挽袖,看似要跟赵允让干架,却被包拯以及站位相近的,三司度支副使梅挚,度支勾院韩综、都磨勘支收拘收司李徽之、盐铁判官张子宪,度支判官李中师等人团团围住,连连相劝:不可不可、息怒息怒。
这混乱一幕,同判太常寺事吕公绰尽收眼底,暗呼一声:精彩!
谁能想到一向持重的赵允让今日竟会如此失态,又有谁能想到那个素来无法无天的赵旸小子居然连大宗正司的赵允让都不放在眼里,遭揪住衣襟的那一刻抬脚就是一踹呢!
这等精彩场面,十余载未有也!
捋着胡须,吕公绰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混乱一幕。
要说此刻殿中谁最心急,那无疑便是官家,眼见赵旸与赵允让二人即便被众同僚围住连声劝说,却仍做出一副要干架的架势,赵祯心中惊急,高呼道:“诸卿速将二人拉开。”
有了官家发言,更多的朝官上前拦阻,一番折腾,总算是将赵旸与赵允让二者拉开一段距离。
这一幕,令宗正寺丞赵宗道目瞪口呆。
赵允让动手打人他不意外,毕竟他了解这位堂叔,知道这位堂叔此生最恨当年被当做“皇养子”,被接入皇宫却又被送回的经历,更恨其十三子赵宗实亦受到相同待遇,因此若谁敢在这位堂叔面前提及此事,这位堂叔当场翻脸那是毫不奇怪。
他难以理解的是,那个来历蹊跷的赵姓小子赵旸,这小子是凭什么敢有此等底气还击,甚至抬脚去踹他那位堂叔?
待反应过来后,赵宗道当即拱手谏道:“官家,赵景行于御前出手伤人,目无官家、目无法纪,当严惩!”
“……”赵祯神色冷淡地瞥了眼赵宗道,一言不发。
而此时,宋庠拱手对赵祯奏道:“官家明鉴,据臣所见,分明是大宗正动手在先,赵御史还击在后,若要惩戒,大宗正亦要严惩!”
“宋公序……”赵宗道有些惊异地看向宋庠,就连离宋庠不远的赵允让,亦转头看了宋庠与高若讷一眼。
顶着这两位赵姓宗亲的目光,宋庠面不改色,视若无睹,这份胆魄看得范仲淹亦暗暗点头。
事实上,宋庠其实也并非全然不惧,只不过他素来自诩与赵旸来往最密,哪怕此刻他就必须发声,反之若不出声,那以后赵旸可未必还会与他似先前那般亲近,到那时,他也再无与范仲淹一较高下的底气与资本——在他眼中,赵旸的存在是足以抵消“范党”一众的。
当然,这其实也是赌,赌赵旸在官家心中地位不亚于赵允让、赵宗道那等宗室。
若是赌赢,那位小赵郎君感激之余,自然与他更为亲近;若是赌输……那就完了呗。
但即便赌输,也不过是遭贬官的下场,跟他与范仲淹的胜负无关。
不过权衡种种,宋庠自认为赌赢的概率较大。
更遑论……
“宋相公所言极是,臣亦认为当罚,但不应只罚一人,否则有失公允。”范仲淹拱手奏道。
期间,二人对视一眼,目中神色有些微妙,想来是不怎么适应站在一个立场,尤其是宋庠,毕竟二者间的较劲,更主要是宋庠要跟范仲淹较劲,范仲淹本人最多就是合理范围内的反击而已,毕竟老范的性子说到底也是不肯服输的,哪怕是已年过六旬。
听罢宋庠与范仲淹的言论,赵祯以目示意王贽。
王贽会意,当即亦出列奏道:“范相公所言极是,大宗正与小赵御史今日如此失仪,理当并罚,以正朝纲。”
“臣附议。”
“臣附议。”
看到风向的御史中丞郭劝、王举正等人,亦纷纷附奏,以显示存在感。
毕竟这么大的乱子,他们御史台又哪能视而不见?之前不奏,那是怕遭到两方报复,既然宋庠、范仲淹、王贽三人已对这场恼怒定了性,那他们自然理当附奏。
“唔。”赵祯微微点头,做出处罚:“便罚二人……一年俸禄,作为警戒。大宗正,赵旸,你二人可心服?”
此时赵允让也已冷静下来,但依旧愤怒地瞪视着赵旸,听到官家询问,他抬头看向后者。
单这个举动便足以证明他并不服气,而事实上,他也并不认为自己对那小子动手有何过错,顶多就是不该在官家面前动手罢了,可谁叫那小子要激怒他呢?
但当他抬头看向官家时,却见官家眼眸平静,甚至目光略带冷意,不似曾经看他时、或因为自忖对其有几分亏欠而面带无奈笑容,他心中亦不免有些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