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于殿内批阅奏札的赵祯见赵旸去而复返,倍感困惑:“朕以为你已离回家中去了……”
“还未。”赵旸摇摇头,道出来意:“之前被范、韩两位相公请去都堂闲聊了一阵,聊着聊着,便聊到了我大宋复杂混乱的官制,一时兴起,探讨了一番,认为应当做出些改动……喏,这便是我三人忙碌一个时辰做出的成绩。”
赵祯接过赵旸递出的《寄禄格》,粗略一瞧,一时倒也未看透其中利弊。
但他知道,眼前这小子做事从来不会一时兴起,这事肯定有什么玄机。
于是他抬头看了眼在旁的王守规。
王守规正等着官家暗示呢,如今见官家抬头看来,顿时心领神会,待点点头后移步至殿内一侧,朝今日负责修起居注的曾公亮道:“曾直阁……”
侧殿吃茶是吧?
曾公亮面不改色地站起身,将笔记揣入怀中,向官家告别而去。
甚至于临行前还对冲他打招呼的赵旸点点头作为回应,丝毫不见多年前的愤慨,显然早已习惯了这事。
“说说吧,怎么回事。”
待等闲杂人等离开之后,赵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还能怎么回事,就是改革官制呗。……在我看来,早该改了。”赵旸走近御桌,轻车熟路地从桌上拿起盛着茶点的碟子。
赵祯对其这无礼的举动视若无睹,皱眉思忖一番后,心中一动问道:“是你挑唆的吧?……这本应是几时的事?”
“这是好事啊,怎么叫挑唆呢?”赵旸不满地反驳一句,随即也回答了官家:“神宗朝元丰年,又称元丰改制……大抵,距今三十年后吧。”
“神宗……呵。”赵祯莫名地冷哼一声,粗略扫了几眼那份《寄禄格》,带着几分嫌弃与鄙夷道:“什么元丰改制,就这?”
“那当然不是了,另一半我没敢提。”说着,赵旸便将元丰改制中的另一半,即恢复唐代三省六部制,进一步削弱宰相权柄一事低声告诉了赵祯,只听得赵祯神采连连。
半响,赵祯点头赞道:“你做得对,三十年后的改制,未必适用于当下……”
说罢,他又瞥了眼手中的《寄禄格》,轻哼道:“治国一塌糊涂,还敢称神宗……”
怎么就突然莫名迁怒了呢?
赵旸在旁提醒道:“又不是他自称的,那是庙号,就好比官家庙号仁宗……”
“行了!朕问你了么?吃着朕的茶点亦不消停。”赵祯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赵旸,随即指指手中的寄禄格问赵旸道:“范、韩两位相公所拟官制,与那……什么元丰改制,可有不同?”
“大致差不多。……就文官寄禄表而言,二者都是参照文散官阶;武官的话,前两阶相同,区别仅在于从五品的遥领刺史之后……”
“哦?你可记得那时武官的后半篇?写来朕瞧瞧。”赵祯指指桌上的笔墨道。
“行吧。”赵旸放下碟子,用衣袖抹了抹嘴,转到赵祯身旁。
“做什么?”赵祯一脸疑惑。
赵旸也很疑惑:“不是让我写么?官家不让座我怎么写?”
你还想坐?
还想朕给你让座?
赵祯睁大双目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赵旸,毕竟其他人碰到这事,那可都是站着将纸放在手心上写,能允许其沾桌,躬着身在桌上写就已经是殊荣,这小子倒好,居然要他给让座。
然而在狠狠瞪了赵旸两眼后,赵祯最终还是站了起身,没好气般道:“坐罢!”
赵旸一时也没想到他这举动是何等的无礼与冒犯,待赵祯起身后,便一屁股坐在座上,旋即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赵祯没好气地盯着这小子半晌,随即见这小子写得认真,心中的气却也消散了几分,待微微摇头后,身子微俯,凑近细看赵旸的字迹,有些意外地赞道:“许久不见你写字,书法大有长进啊……”
“那是。”赵旸挑挑眉,甚是得意。
毕竟他可是有沈遘、文同两位挚友做他的老师,这两位,尤其是沈遘的书法,那可是能在历朝历代中排上名号的。
奈何刚一得意,他笔下便写错了一笔。
看了眼憋着笑的赵祯,赵旸按捺尴尬,一脸严肃道:“请官家莫要出声打搅,乱臣心绪。”
这下官家笑不出声了,咬牙切齿般骂了句:“……混账小子。”
半晌,待赵旸将历史上元丰改制时的武官寄禄表写了下来,赵祯拿在手中,将其与范、韩二人拟写的武官寄禄表做对比。
这一对比便显出差距:元丰改制时的武官寄禄表,确实要比范、韩二人仓促间拟写的表更为妥善。
这也难怪,毕竟这只是范、韩二人的初稿,而赵旸所写元丰改制的武官寄禄表,那却是终稿,不知当中改了多少回,自然要比范、韩二人仓促写就的更为妥善与周全。
只不过赵祯心中对神宗有抵触,不愿出声做出判断,遂问赵旸道:“这两份表,你觉得哪一份更合适?……还不起来?”
于是赵旸乖乖起身让座,随即拿着两份表比较了片刻道:“还是元丰这份吧,我大抵有印象,不像范、韩两位相公编的,也不知他俩从哪找出来的……”
重新坐回座位的赵祯瞥了一眼赵旸道:“范仲淹乃饱学之士,他既写下这些官职,必有出处,只不过你孤陋寡闻罢了……”
赵旸翻了翻白眼,正要反驳,却见官家再次拿过他手中的两份表,比较一番后点头道:“那就予你几分方便,采用元丰这份吧……不,皇佑,此乃皇佑改制!”
“……”赵旸有些无语地看着盗用了“元丰改制”的官家。
“切记,元丰……不,皇佑改制的另一部分,切忌泄露出去,眼下还不是实施这部分改革的时候,明白么?”
“这我当然知道。”赵旸撇撇嘴,随即好似想到什么,又嘱咐道:“若范、韩两位相公问起,我就说是官家改的……”
“唔。”赵祯微微点头。
稍后赵旸告别离去,独留赵祯在垂拱殿所有所思。
“神宗……哼。”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