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能如此!”庞籍一脸正色道。
在他看来,赵旸愿意收留司马光,已是给予他莫大情面,他岂可随便?那是必定得领着司马光亲自登门,才能全了礼数。
赵旸笑了笑,也不再坚持,转头看向司马光,轻笑着招呼道:“司马同知,别来无恙。”
“……”眼见赵旸一脸笑容,司马光神色复杂。
平心而论,眼前这位小赵郎君自打初次见他,便对和颜悦色,甚至还将他一个童年时的故事公布于众,令他在朝中名声大噪。
但也偏偏是这个故事,渐渐成为他如今的噩梦。
由于在礼院遭到排挤,但凡遇到个人便调侃他:“哟,这不是司马砸缸司马同礼么!”
较之更为恶劣者,索性干脆叫他司马缸,气得他几次怒发冲冠,险些狠揍那厮。
堂堂同知礼院,掌管礼仪的副职,若是闹出与同僚斗殴,那恐怕真是要叫人笑掉大牙了。
轻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司马光拱手拜道:“……赵司谏。”
赵旸自然看得出司马光对他稍有成见,但他也不在意,毕竟他昨日听庞籍提到过,他当日在朝中提及的“砸缸”故事,据说是给司马光造成了一些困扰。
是故他也不在意,抬手将二人请入宅内,一边请一边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猜两位应是还未用饭,不如就在我家中用些粗茶淡饭……”
“小赵郎君说得哪里话。……那我等便却之不恭了?”
“哪里哪里。”
寒暄客套之间,赵旸将庞籍与司马光请到前院主屋的正厅,而此时在听中,苏八娘正在与王明等人一同撤换饭菜碗筷。
不难猜测,方才得知庞籍与司马光二人前来拜访时,赵旸等人正在家中用饭。
“叨扰小赵郎君了。”庞籍再一次拱手道。
赵旸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道:“庞相公这是说得哪里话。似庞相公这般贵客,旁人请都请不到,又何来叨扰一说?”
说罢,他又嘱咐苏八娘:“八娘,先叫人上些茶点,厨房那边叫陈婶看着烧就好,另外,你再叫鲍荣他们去矾楼弄几个菜。”
“诶。”苏八娘乖巧地应了一声,带着王明等人去忙活了。
“这位……”庞籍惊讶地看向离开的苏八娘。
“乃我聘妻,虽尚未成婚,但也经常过来照顾一二……”赵旸简单介绍一番,随即邀请二人就坐。
“哦。”庞籍一听,不好再问,但心底却有些疑惑。
毕竟据宫内小道消息,官家有意将其最为宠爱的福康公主下嫁眼前这位小赵郎君……
否则难以解释官家在取消公主与李玮的婚约后,迟迟不为公主许婚——虽说公主岁数确实还小。
没想到这位小赵郎君居然已经订婚?
那那位福康公主怎么办?
还是说,这只是以讹传讹?
庞籍心中诸般疑问,但这毕竟是对方私事,又事关皇室,他也不敢多问。
稍后待苏八娘亲手端茶送来时,庞籍本要起身,却被赵旸拦下,笑着劝道:“庞相公若这般拘于礼数,却是叫我等小辈难做了……八娘,这位是掌枢密院的庞相公。”
苏八娘未必知道枢密院是干嘛的,也未必知道枢密使的分量,不过她看庞籍花白的须发,比她父亲还要年长,自然不敢怠慢,恭敬道:“庞相公请用茶。”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庞籍的岁数,确实做赵旸与苏八娘的祖父都足够。
“多谢小娘子。”庞籍笑呵呵地接过,对于赵旸如此给他面子颇感高兴。
从旁看到这一幕的司马光,心下不禁有些奇怪。
毕竟在那日早朝上,赵旸的表现可谓是恣意狂狷,气焰嚣张,居然威胁在场众人“今日若不表决完谁都不许走!”
这种话能当着官家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口?
司马光那时简直无法理解满朝台谏竟无人劾其御前失仪,甚至于,居然连官家都没有怪罪。
但今日再看赵旸接待庞籍的表现,却又感觉这位少年郎彬彬有礼,礼数周全,言行举止皆颇为得体,与那日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就在他思忖之际,苏八娘端着茶水来到他跟前,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大官人……”
赵旸代为介绍道:“这位是知礼院的司马光、司马同知……”
苏八娘闻言双目一亮,惊讶道:“莫非是‘砸缸’的司马光?”
“……”司马光的脸立马就红温了,但又不好冲着女辈发火,只好憋得,憋得面色涨红。
庞籍在旁忍着好笑为其解围道:“小娘子何从得知?”
苏八娘如实回答道:“我家中二郎、三郎,如今在国子监念书,我曾听他们说,国子监原先有一位直讲,唤做司马君实,博学多才、才智过人……”
“哦……”庞籍笑着瞥了眼司马光,挑挑眉仿佛在抖他:夸你呢!
这下司马光愈发不好发作,一脸讪讪接过茶水之余,暗自将国子监从“后路”的名单中划去。
大概一刻时左右,酒菜备妥,赵旸便相邀庞籍与司马光一同就坐,饮酒用菜。
待酒过三巡,庞籍重提昨日的请求:“……君实乃我故友之子,其父临终托付,如今见他在礼院遭受排挤,我于心不忍,若是小赵郎君能够收留,庞某感激不尽。”
送上门来的人才,赵旸岂会拒之门外?
他当即一口答应道:“此事好说。……这样,既然司马同知在礼院担任副职,我这边也不亏待,就……授司马同知一个……唔,司监事如何?”
司马光一脸疑惑道:“我听过都水监事,却未听说过司监事……”
赵旸笑着解释道:“所谓司监事,便是我总理黄河司的监事……我也不瞒你,这其实是我编的,不过你无需担心,官家允我可以自行授于差遣,只需知会一声差遣院即可。……哦,还有你所在礼院,待会我叫人去打个招呼,将你平迁至我总理黄河司,日后你就是我总理黄河司的人了。至于你的寄禄官阶,你之前是什么品秩,平调过来后依旧,不会变动,亦不必担忧。”
似这种佞臣专权般行径,听得司马光目瞪口呆。
他还是头回听说,授予差遣居然是可以先斩后奏,甚至于自己随便编一个再向差遣院申报的。
虽说他很感激庞籍为他考虑,给他找了一个深受官家宠信的“靠山”,可这……这真的合适么?
司马光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庞籍,却见庞籍正笑吟吟地向赵旸敬酒:“有劳小赵郎君代为关照君实,庞某感激不尽。”
“庞相公客气了,这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我还要感谢庞相公为我荐得一位贤才呢。”
“哈哈哈……”
二人谈笑甚欢,碰盏一饮而尽。
唯独司马光有些坐立难安,不知自己是否应当在赵旸手下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