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文彦博心中骇然,抬头看向官家,却见官家若无其事地笑道:“就劳文相公顺带将这份草诏带去门下省罢。”
此言一出,在旁修起居注的蔡襄亦是猛地抬起头来,惊疑不定地盯着文彦博手中那份草诏。
相较蔡襄的惊疑不定,文彦博此刻心中更是暗暗叫苦。
哪里是像官家说得那么轻巧,只是顺便将这份草诏带去门下省。
他可是听说了,前几日门下封驳司驳回了官家一份诏书,其中内容,与他此刻手中这份诏令一模一样!
“有劳文相公了。”
淡淡一笑,赵祯低下头做批阅奏札状。
见此,王守规上前一步,向文彦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文彦博可以带着诏令告辞了。
抬头看了眼俯首于奏札的官家,文彦博欲言又止,但终是没敢开口,将草令揣入怀中,拱手作揖:“臣……告退。”
“唔。”
退出殿外后,文彦博从怀中取出那份草令,在反复看了几遍后,脸上露出苦笑。
他当然明白,这是官家对他的考验,看看他能否让这份诏令得以通过封驳司……
问题是,官家想要的,仅仅只是这样么?
平心而论,他文彦博在朝中多少也有些威望,由他亲自出马劝说封驳司的那些官员,使这份诏令得以通过,这其实也不算难题。
关键在于,这是否真是官家想要的?
官家想要的,难道仅仅只是叫封驳司通过一份诏令?别忘了,数日前封驳司可是大逆不道地刚刚驳回了官家这份诏令!即使仁厚如当朝官家,恐怕也未必能忍下这事吧?
若是如此的话,那就……比较麻烦了。
可他能拒绝么?且拒绝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帝王手腕呐。”
轻叹一声,文彦博怅然走下了台阶。
因为他知道,他的名声可能保不住了。
当日宫中传出消息,新迁史馆相的文彦博与门下封驳司官员起了冲突,于封驳司内大发雷霆,待回到政事堂上,便上书弹劾封驳司官员,弹劾该司官员以私废公,恳请官家裁撤,以儆效尤。
仅一个时辰,赵祯便在奏札中看到了这份弹劾,嘴角微扬之余,将其递给王守规道:“打还给政事堂,叫政事堂诸相公处置罢。”
于是这份奏札又回到政事堂,回到文彦博手中。
文彦博自然明白该怎么做,召宋庠、范仲淹、韩琦三人商讨这事。
宋庠、范仲淹、韩琦一见弹劾内容,又见这份弹劾乃文彦博亲自上奏,也都猜到了大致情况。
于是,宋庠一脸幸灾乐祸地出声赞同。
为何幸灾乐祸?
毕竟此番可谓是文彦博主动替官家背了恶名——门下封驳司官员为了文官阶层的利益,无声对抗官家与某个赵姓小子欲“提高武官地位”的做法,不惜冒险违抗圣意,然而新迁史馆相的文彦博,同样是文官的旗帜性人物,竟倒戈一击,助官家打压封驳司,这事传开,文彦博还能有好名声?
相较宋庠的幸灾乐祸,范仲淹则是叹息居多。
他当然也明白官家有意打压封驳司意味着什么,但起起落落至今时的他,已无心再参与朝中的任何明争暗斗,如今的他只着眼于一件事,即改良且逐步推行曾经失败的变法,除此以外,皆与他无关。
因此在叹息一声后,范仲淹亦选择了默认。
于是乎两票赞同、一票弃权,只剩下韩琦。
平心而论,韩琦心底是不赞同的,既不赞同封驳司遭到裁撤,更不赞同武官地位得到巨大提升。
然而眼下文彦博倒戈、范仲淹沉默,他也无能为力。
虽说政事堂的表决其实人员不齐,三司的田况与新迁枢密使庞籍并未到场,但就算多那两位又能如何?难不成田、庞二人敢公然忤逆圣意?
别忘了,前昭文相陈执中今日早朝遭贬,那可是尚在眼前呢!
于是乎,最终此事以政事堂两票赞同、两票弃权得以通过,门下封驳司六七名主官尽数裁换,由朝廷重新择人填补。
直至黄昏前,此事已传遍二府三省,然而,枢密相庞籍沉默,三司使田况沉默,中书省辖下谏院沉默,御史台亦沉默,竟无一人敢提出异议。
就连唐介,这回也没敢强出头,显然他也意识到这件事水太深,不是他能够涉足的。
新任御史中丞郭劝为此叹息道:“若包希仁在朝,此事或许尚有转机……”
“我看难!”侍御史知杂事张择行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别说包拯不在朝,就算在朝又能怎样?那赵旸也在呢!更别说还有王贽。
凡是官家不方便开口的事,自有王贽开口,王贽难以摆平的,还有赵旸!
如今朝中要是忤逆官家圣意,陈执中就是例子。
而此时的赵旸仍不知宫内发生了何时,仍在家中起草治河章程,直至黄昏,陈利来到书房,拱手禀道:“郎君,庞枢相前来拜见。”
“谁?”赵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庞籍、庞相公。”陈利重复道。
赵旸闻言脸上露出讶色,当即亲自出迎,果然见庞籍站在宅外门阶下。
“庞相公。”赵旸连忙上前招呼:“失礼失礼。”
“哪里哪里。”庞籍连连摆手,客气道:“小赵郎君莫怪庞某冒昧就好……”
“庞相公说得哪里话。”
寒暄几句后,赵旸将庞籍请到书房。
稍后待茶水奉上,赵旸好奇问道:“庞相公今日前来,莫非有何要事?”
也难怪他觉得奇怪,毕竟他与庞籍的关系其实也就一般,属于平日里相互尊重,但其实私下并没有什么来往的那种,连单独谈话都寥寥无几,曾经赵旸与庞籍的几次谈话,其实都是去见宋庠时顺带的而已——毕竟都在枢密院,总不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吧?
因此今日庞籍登门造访,赵旸也觉得意外。
相较赵旸的疑惑,庞籍显得有些羞于启齿,在犹豫半晌后才道出来意:“不知小赵郎君你那总理黄河司,是否还缺人手?不求勾管,勾当公事亦可……”
勾管即主管,勾当公事则是其下文吏。
这是……走后门来了?
赵旸闻言面色变得颇为微妙,毕竟庞籍在他印象中可是相当正直的。
当然,鉴于彼此以往那层交情,赵旸还不至于当面驳庞籍的面子,毕竟庞籍求的只是个九品甚至不入品的小官而已。
于是他轻笑道:“庞公莫非要为我荐才?来得好哇,我这正缺人手。”
听到这话,庞籍面色一松,眼中泛起感激之色,随即叹息道:“我有一世侄,得罪了同僚,如今处处遭到排挤,终日郁郁寡欢,我恐他无心仕途,辞官而去。正好今日与宋相公提到小赵郎君,故来相求,不知小赵郎君可否收容?”
“好说。”赵旸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随即问道:“不知庞相公这世侄叫什么?”
见赵旸一口答应,庞籍心中大定,带着几许尴尬道:“小赵郎君也见过他,便是那日……呃……知礼院司马光。”
正在喝茶的赵旸险些一口茶喷出来:“砸缸那个?”
“是……”庞籍脸上苦笑愈发浓了。
毕竟据他所知,他那世侄如今最恨有人在其面前提到此事。
当然赵旸并不知此事,此刻正摸着下巴双目放光。
司马光……
热衷于收集贤才的他,怎能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