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
“不会吧?”
“文相公与赵……与赵御史不合呀……”
“说不定是为补偿文相公之前受到的羞辱呢……”
在阵阵私议声下,赵祯正色道:“……既如此,便请文相公兼修国史……”
“谢……”
心潮澎湃的文彦博乍一听自己名字,下意识拱手作揖,随即才反应过来。
兼修国史?
史馆相?
不是昭文相么?
反应过来的文彦博茫然地抬头看向官家,却见官家正神情微妙地看着他,心下一惊,忙继续道:“谢官家,臣必鞠躬尽瘁,回报官家信赖。”
看着文彦博面色夹杂着欢喜与不甘的复杂神情,方才还神色凝重的宋庠,绷紧的面庞稍稍放松。
他原来还在想,官家怎会如此轻易便授予文彦博昭文相之位,毕竟抛开他与文彦博也早已有了裂隙不说,在他眼里,文彦博可不像陈执中那般容易受官家摆布……
而眼下看来,官家还是清楚这文彦博成色的,故意只授文彦博史馆相之位,将昭文相空悬,此举既能不让文彦博名正言顺统率百官,又可拿捏文彦博,不愧是君王手段。
就在他心下暗赞之际,就见官家转头看向他,继续道:“……至于集贤相,就由宋相公出任吧,兼枢密副使……”
我?
宋庠微微一愣,心下稍一权衡利弊,立即拱手答应:“臣宋庠领命。”
二府三司相公,往往身兼数职,因此别看宋庠从枢密相迁为集贤相好似掉了一级,但实际却是多掌管了一个集贤殿,至于枢密院这边,他依然能以枢密副使的职位兼馆,虽相较枢密使略次,但权利上其实相差无几,他照样可以过问枢密院内事务,参与国家战略要务。
硬要说有什么区别,就是他可以对文彦博起到牵制作用。
想来文彦博也清楚这一点,扭头看了眼宋庠,微微皱眉,但这个节点也不好说什么,况且他与宋庠也并非生死仇敌般不可调和。
“……至于宋相公先前所领枢相……便由庞相公继任吧。”
“谢官家信任,臣自当勤勉报效官家。”庞籍拱手称谢,领了枢密相的职务。
至此,陈执中被贬离京师,集贤相文彦博上迁一级为史馆相,枢密相宋庠平调使馆相,继文彦博为集贤相,而庞籍又继宋庠出任枢密相,几人换了一圈……没了?
韩琦微微张了张嘴,暗暗后悔方才没插一嘴。
要是方才插一嘴,莫不是他就有机会再进一步?
即使他不能再进一步,他的挚友范仲淹能再进一步也好啊。
眼瞅着还剩一个枢密副使的职务,韩琦忙开口道:“官家,关于枢密副使……”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祯温言打断:“枢密副使,朕心中已有人选,韩相公不必担忧。”
我哪是担忧么?
韩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是没敢当面违抗官家圣意,面色有些难看地点了点头。
从旁,文彦博、宋庠、庞籍、田况几人一见这情形,也就立马猜到,官家并不打算将枢密副使的位子授予韩琦或范仲淹。
相较韩琦,范仲淹倒看得开,此番他回京朝最后的心愿便是推动新法改革,此刻他所任参知政事的位子,已经足以让他完成这件事,他倒也没想着再进一步。
但显然韩琦并不满足于此。
稍后待朝会结束,陈执中为防颜面有损,早早便离了大殿,其余诸大臣则各自围在文彦博、宋庠、庞籍三人身旁,拱手道贺。
相较庞籍是真心喜悦,宋庠其实倒无所谓,毕竟他这情况属于平调,即使多管了一个集贤殿,哪又能添几许权柄?唯独文彦博那是喜悦与不甘参半。
说欢喜吧,升为史馆相确实值得欢喜,可反过来说,明明可以一步到位升迁为昭文相,却卡在使馆相这一级,距离真正位极人臣就差一步,还真是令人焦心。
当然,以他的智慧也猜得到官家为何如此任命,倒也不敢说官家的不是,无论明面上还是背地里。
看看文彦博欢喜与不安参半,再看看韩琦板着张脸,正受同僚道贺的宋庠心下微动。
不得不说,就他个人而言,这一波无利无损,但从大局而言,陈执中被贬低,意味着他在朝中少了一个盟友。
取代陈执中的文彦博,他会像陈执中那般受官家摆布,成为他的天然盟友么?
宋庠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应该早做打算。
因此当他再次离开家中时,他并未前往宫中的枢密院或明堂,而是乘坐马车来到赵旸的家中,拜访赵旸。
由于今日被官家叮嘱不必上早朝,赵旸安心正在睡懒觉,不曾想却被王中正唤醒,禀报道:“郎君,宋相公在宅外求见。”
“宋庠?”赵旸一愣,忙穿好衣物,亲自出宅迎接宋庠。
待出了宅,见宋庠果然立在门外,他笑着上前招呼道:“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宋庠笑着摆摆手,旋即就被赵旸请到宅内,请到书房。
之后二人来到书房,王中正代为奉上茶水,赵旸笑着道:“宋相公今日怎会来我处?”
宋庠想了想,试探他道:“小赵郎君未赴今日朝议,然今日朝议却发生大事,首先是陈相公被贬,迁河南府留守,随后文彦博迁为史馆相……”
“嘿。”一听文彦博果然迁为史馆相,赵旸便乐不可支:“想必他当时面色,亦颇为精彩吧?”
宋庠本来还想试探,这下连试探都省了,顺着赵旸的话点头笑道:“确实精彩。他多半以为昭文相非他莫属,可偏偏官家授他史馆相,他是既欢喜又不甘……”
赵旸轻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抬头看向宋庠:“那宋相公此番前来是?”
宋庠也不隐瞒,低声道:“宋某以为,文彦博此人,于官家,于小赵郎君及宋某,终非一路人,曾经又暗中与范党联手……我知小赵郎君敬重范希文,然范党并非只有一个范希文,还有韩琦……”
想来他也知道赵旸不喜韩琦,有意提及,这不,赵旸一听这话,原本不以为意的神色立马有所改变。
见此,他趁热打铁继续道:“今日文彦博替了陈执中,我替了文彦博,而庞相公又继我之后领了枢密相之位,使枢密副使空悬,那时我便看韩琦蠢蠢欲动,不知是要自荐还是推荐他人,不过却被官家回绝,当时面色很是难看……”
“还有这事?”赵旸摸了摸下巴,随即看向宋庠:“宋相公的意思是?”
只见宋庠压低声音道:“若叫范党坐大,至范希文亦难以约束,于官家,于小赵郎君及宋某,均非好事。再鉴于文彦博尚不知是否肯甘愿顺从官家,与范党划清界限,为预防着想,何不将高若讷召回,叫其制约范党?”
高若讷?
赵旸眨眨眼,稍有些心虚,毕竟他当初离开陕西时,哄骗高若讷最多半年就将其召回京中,结果这都一年多了。
“……我考虑考虑。”
他思忖道。
稍后待宋庠告辞离去后,赵旸独坐在书房思忖这事。
他与范仲淹自然没有利害冲突,但就像宋庠所说的,范党不是只有范仲淹,而范仲淹其实也不能全权代表范党,还有韩琦、杜衍、富弼等一大帮人呢。
虽说不能笃定这些人日后一定会站在他反对方,可万一呢?
尤其是韩琦,之前带头反对杨文广知定州的,文彦博是第一个,这人就是第二个。
早做预防……么?
逐字逐句回忆着宋庠的劝告,赵旸心下暗暗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