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话一出,他额上立马便渗出了汗,之前我听说惊恐能叫人脑门冒汗,但从未亲眼见证,这回可算是验证了真假……”
巳时前后,在皇宫中的垂拱殿内,赵旸绘声绘色地向赵祯讲述着他“试探”文彦博时的过程。
赵祯听得面带微笑,脸上隐隐有几分自得。
臣子敬畏甚至惊惧,大多数情况下对于君主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他就没问你何故由此一问?”抿了口参茶,赵祯随口问道。
“问了啊。”
“你怎么说的。”
“我糊弄他……我说文相公一直以来惯于站在士大夫之立场看待事物,故由此一问。”
“他信了?”赵祯神色微妙道。
赵旸耸耸肩道:“他既不再追问,那多半是信了呗。反正我当时看他面色变幻地厉害,甚至还有种茅塞顿开的意味。”
“唔。”赵祯微微点头,淡淡道:“看来当前那位文相公,还不敢说‘君与士大夫共治’这番话。”
赵旸当然也清楚官家对此事忌讳地说,颇为客观地纠正道:“那是他对神宗说的,隔着十几年呢……面对官家,他估计是不敢的。”
他很清楚,眼前这位“仁宗”,那可要比历史上日后的“神宗”有手腕地多,除了有时耳根子软,稍显优柔寡断,一生并无污点。
就在赵旸思忖之际,就听赵祯压低声音问道:“既如此,若朕试用,应当也无大碍?”
赵旸一愣,微微皱眉道:“那陈执中……”
“哼。”赵祯轻哼一声,神色不悦道:“今日朝议你也瞧见了,朕有意叫他带着头,他却在那支支吾吾……却也不想想,若非朕压着,就近一年朝中台谏频繁弹劾,他能保住他那昭文相的位子?可他倒好……哼!”
赵旸挑挑眉,对官家吐露不满并不意外,毕竟今日早议上陈执中的表现确实有些差劲,更关键的是并未坚定站在官家这边,试图左右逢源,这显然是叫眼前这位官家觉得不快了。
不过考虑到陈执中对自己还是相当不错,赵旸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官家又非今日才知他懦弱不中用?”
赵祯斜睨一眼赵旸:“你这是在替他说话?”
“他对我还是蛮不错的?”赵旸坦诚回道。
赵祯闻言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思忖道:“话虽如此,但其既无胆略,能力亦平平……索性就叫他先到河南呆几年罢。”
“河南?”
“唔。你不知范仲淹、韩琦几人的新政,朝廷决定先于河南试验推行么?就叫陈执中迁河南府主持此事罢。”
河南府位于洛阳,乃北宋四京之一,即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北京大名府、南京应天府。
迁陈执中知河南府,即叫他出任河南府留守,这在宋朝亦属顶格,非朝中宿老不能担任,倒也不至于引起陈执中的不满。
当然,正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想来陈执中也没胆量对官家有何不满,不过是赵旸出于与陈执中的交情,在为其权衡得失罢了。
半晌,赵旸点点头说出心中想法:“就目前看来,以文彦博取代陈执中,倒也并无不可,就怕……文彦博可不比陈执中……”
赵祯当了这么些年官家,岂会不知赵旸顾虑,闻言轻笑道:“故朕有意叫他任史馆相……”
赵旸一愣,忍不住轻笑道:“这一下他多半要难受了……”
可不是么,明明有机会可以取代陈执中了,结果却当了个次相,首相位子空悬,文彦博怎么可能不难受?
而这就是官家的手段,或者说在暗示文彦博:你若想再进一步,那就得乖乖听话。
“厉害、厉害!不愧是官家……”
赵旸由衷地称赞道。
赵祯甚是得意地笑道:“朕做了这么些官家,这点手腕还是有的。……对了,既迁文彦博为史馆相,当有一人坐他如今的位子,也好有所制衡……朕觉得宋庠不错,你觉得呢?”
“宋庠?”赵旸与宋庠关系亲近,自然不会提出异议,闻言皱眉道:“那枢密院怎么办?”
“不是有庞籍么?”赵祯仿佛是看穿了赵旸心中所想,嗤笑道:“你以为宋庠就当真知兵事?他比你口中那些不知兵的文官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话倒还真不假,纵观京朝,就挑不出几个真正善于军事的文官,就算是范仲淹,也只是强于战略眼光以及后勤管理罢了,至于真正临阵指挥,其实也不擅长——此乃北宋通病,倒也不算贬损。
真正论军事,反倒是文彦博还强些,至少文彦博曾亲自率军镇压了贝州的叛乱。
庞籍也不错。
至于韩琦嘛,赵旸对其是心存成见的。
于是乎,在仅二人的垂拱殿内殿中,赵祯率先向赵旸透露了之后政事堂诸公的成员:陈执中迁河南府、文彦博迁史馆相、宋庠迁集贤相、庞籍迁枢密使。
至于枢密副使,赵祯还在考虑,不过倒也向赵旸透露了择选名单:前枢密丞旨王贻永,翰林学士、吏部郎中加右谏议大夫梁适,同为翰林学士的王尧臣。
“你瞩意何人?”
当赵祯冷不丁地询问时,赵旸故作义正言辞道:“这事我可不敢妄给意见,不然岂非真成佞臣了?”
然而赵祯却一眼看穿了赵旸的心思:“我看你是对这三人都不熟吧?朕甚至怀疑你是否知晓这三人……”
“这话说的……”赵旸叫屈道。
事实上,还真不熟。
王贻永,他于皇佑元年时曾见过一面,之后王贻永就被调任河北了。
梁适的话,他之前赴陕西时,前者正好任秦州知州,也就见过一面,之后梁适就被调回京师任知审院了。
至于王尧臣,赵旸更是只知其名,未曾当面拜会,尽管王尧臣目前就在京朝,甚至于在今早朝议中还针对“杨文广能否出知定州”这一提案表达了反对态度。
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这三人曾经都在陕西任职过的,其他诸如品性、能力,他还真不熟悉,自然也不好随便推荐。
“行了,没你事了,去吧。……对了,此事暂且莫要对外透露。”
“这种事还要嘱咐?官家当我这么管不住嘴?”
“你?呵呵……”
“诶?官家这态度,那我可要说道说道了……”
“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