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李昭述与赵旸相约一同前往定州,狄青及真定府内官员前来送行。
此时再见赵旸,狄青多少还是有些顾虑,不敢过多言语,只是询问李昭述道:“昨日那一拨自称小赵郎君护卫……”
鉴于人多嘴杂,李昭述抬手打断了狄青的话,低声道:“待老夫与小赵郎君离城之后,你将他们放了即可……”
狄青虽心中有诸多不解,但见赵旸毫无表示,也不敢多问,点头领命。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次子狄咏,在相送赵旸时壮着胆子替其父说情道:“小赵郎君明鉴,我父素来诚信,不已谎言示人,昨日他曾亲口说,当年他事先并不知范相公支持刘沪而反对韩、尹两位相公,兼尹相公催地紧,故未曾多想……”
在周遭一干真定府官员疑惑的目光注视下,赵旸转头看向狄青,兼狄青虽面色尴尬,但神情镇定好似并不作伪,遂微微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事实上此时的他,在经过李昭述的开导后,已对狄青的说辞信了七八分。
至于剩下的二三分,与其说是不信,倒不如说他的执念:既你狄青被誉为当世名将,岂能看不出水洛城对于陕西御西夏战略的重要性,又岂能看不出此事关乎郑戬、韩琦、尹洙、范仲淹几人政见之争呢?
然而真相恐怕真如李昭述所言,狄青恐怕还真未必看得出来,是他赵旸将“名将”这个称誉想得过高了。
其实仔细想想也知道,年轻时就因与乡人冲突而被投入监狱,后又注销户籍发配京师充军的狄青,哪有什么政治素养能一眼看穿庙堂间的争权夺利?真有这方面的素养,其日后就断不可能在韩琦跟前说什么“我与公仅差一进士”,引起韩琦及满朝文官的愤慨与嫌恶。
想到这里,心中逐渐释然的赵旸转头对狄青笑道:“此次行程匆忙,未来得及与副都部署把酒言欢,待他日再见,你我再畅谈一番。”
狄青一惊,受宠若惊之余,转头看向李昭述,见这位老明公笑着点头示意,遂连忙道:“固狄青所愿。”
赵旸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两下狄青的臂膀以表现亲近,随即便与李昭述分别上了马车,带着众人在一千天武军的护送,启程前往定州。
留下相送的一干真定府官员,及如释重负的狄青。
镇州真定,距定州并不算远,满打满算也就三百来里,以天武第五军的行程,三四日即可抵达,但因为与李昭述同行,为了照顾这位年过九旬的老明公,免得其受车马颠簸之苦,赵旸有意放缓了行程,故足足走了六日,直至三月初一前后,才堪堪抵达定州境内。
三月初二,一行人来到定州,又名中山府。
进城之后,李昭述照例唤出该地兵马都监,并中山府官员,与赵旸相见,随后于城中设宴,为赵旸等人继续往北前往雄、保二州送行。
次日,即三月初三,鉴于充当官家信使的魏焘、鲍荣二人就跟在后头,李昭述虽有心多留赵旸几日,但也不希望给赵旸带来麻烦,不顾腿脚不便,仍领着随从及当地都监并中山府官员为赵旸送行。
只见就见李昭述握着赵旸的衣袖叹道:“老夫这岁数,尚不知还能活多久,若景行能代老夫镇真定,老夫也无忧了。”
赵旸笑着宽慰道:“我观老大人虽腿脚稍有不便,然精神抖擞,定能益寿延年,至于出镇真定,朝中那更是人才济济……”
他倒不是嫌河北酷寒,关键是真定离汴京实在太远,再加上京中那位官家素来耳根子软,若没有他时不时在汴京看着,天晓得朝中会斗成什么样——别看文彦博、宋庠、韩琦、范仲淹等皆是宋代名臣,但这政见不合的名臣斗起来那可也是毫不留情的,哪怕只是为了一些在赵旸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
眼见赵旸推辞,李昭述也不为意,退而求其次道:“景行有帅相之才,老夫亦不奢求叫景行坐镇这苦寒之地,却不知景行是否有俊才引荐……不瞒景行,老夫素来不善治军,只知施以恩情,不忍苛责,今朝廷叫老夫代韩琦治军,老夫虽已抚平军心,奈何于强军却无更多增益,加之老迈,更是心力不足,若是景行有善于此道的俊才,还望不吝推荐。”
见李昭述说得诚恳,不似作伪,赵旸想了想道:“若老明公真有此意,我倒确实有些人选……比如环州副都部署马怀德,鄜延路都部署杨文广。”
“何不见张亢?”李昭述惊讶道。
赵旸听了也有些惊奇,惊讶道:“老明公亦知张亢?”
李昭述笑着解惑道:“庆历年间时,张亢曾出知瀛洲河间府,于当地禁军多有改善,故老夫也曾听闻他善于领兵。”
赵旸恍然大悟,随即尴尬道:“话是如此,然我有意叫张亢领陕西四路都部署……”
得知赵旸要委以张亢重任,李昭述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遂道:“马怀德、杨文广,老夫略有耳闻,却不知本领如何。”
赵旸轻笑道:“昔日我在陕西平叛,即用马怀德为副将,大小战事皆交付于他,我仅在后坐享其成……至于杨文广,虽当时战绩不如马怀德,但再我看来,只是当时未逢良机。但论真本事,领兵作战他应相较马怀德逊色不多,但若论治州务,他怕是要胜于马怀德。若老明公要寻求稳妥,不如叫杨文广知暂领定州,马怀德为都部署,以此二人文武相承,定能保定州无恙,甚至泽备邻州。”
李昭述听得欢喜,点头道:“既如此,老夫回城后便向朝廷请奏。”
至于朝廷那边的态度,赵旸认为多半能通过,因此也不必由他出面。
毕竟就目前的情形来看,随着西夏的臣服以及陕西境内数十处城寨要塞的新建,陕西也逐渐不再是朝廷的关注重点,取而代之的是黄河改道后的河北之地,因此将陕西的善战之将调任河北,也是应有之意。
就目前而言,陕西的善战之将确实过多了,有浪费将才之嫌。
欢喜之余,李昭述又向赵旸透露了雄、保二州的知州:“……现任知雄、保二州者,乃之前韩琦所荐李纬……”
一听是韩琦推荐,赵旸嘴角一撇,难免有嫌弃之意。
这也难怪,谁叫韩琦本人给他的印象实在不那么好呢,说难听点简直就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的典型例子,定要撞得头破血流了,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
眼见赵旸一脸嫌弃,李昭述笑着道:“韩琦虽刚愎自负,但论阅人,倒无大错……景行可知李纬此人?”
“不知。”赵旸如实道。
李昭述好似早有预料,闻言毫不吃惊,低声道:“此人乃李昌言四子,昔范希文内弟也,初受杜衍荐为阁门祗候,后被韩琦荐知保州……”
“哦。”赵旸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