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戌时前后,就当驻扎于马园内外的天武第五军禁兵们差不多烤得了羊肉,甚至于有的烤制利索的禁兵们正已经在割肉分食,监牧使贾元派出的几名典吏带着数十名厢兵,恰是时机地将库房内储藏许久的酒一板车一板车地拉到天武军的驻地,数量还不少,差不多近二百坛。
天武第五军的禁兵们本就苦于有肉无酒,瞧见马监的典吏与厢兵们送来酒水,无不余雀跃欢呼,其中眼疾手快的忙凑到那一辆辆板车前,拍开泥封便急着用手舀酒喝,引来周围袍泽一片笑声与骂声。
此时种谔正带着一队人在附近巡视,远远听到骚乱便匆匆赶来,制止众禁兵们争相抢酒。
见这位指挥室面色不好看,他麾下都头杨常忙上前讨饶:“指挥使莫怪,弟兄们许久不见酒肉,看到酒肉未免心切了些……”
种谔抬手打断,斜睨着眼没好气道:“什么许久不见酒肉?不知情的还以为小赵郎君亏待你等。之前在大名府时不是才犒赏过你等么?才不过三日……”
“嘿嘿,卑职就随口那么一说……”杨常嘿嘿一笑,连带着在周围的天武军禁兵也嘿嘿傻笑起来。
若要论大宋当兵在何处最快活,那必然就是小赵郎君麾下的天武第五军,跟着小赵郎君每到一处州路都有酒肉犒赏,哪怕是上四军其余几个军团——包括天武军团的其他几支在内都没这待遇。
瞥了眼打诨装傻的都头杨常,种谔翻了翻白眼,随即目光扫向临近几辆板车上的酒水,眉头微皱之余,朝车旁的几名典吏勾了勾手指:“近前说话。”
当即就有一名典吏快步上前,点头哈腰示好道:“尊指挥……”
种谔微一点头权当回应,随即指着板车上的酒问道:“这些是哪来的?”
那典吏一脸谄媚如实回道:“是贾监牧叫咱送来的……”
“贾元?”种谔狐疑地扫了眼那人,随即皱着眉头打量着不远处的板车。
见此,从旁有禁兵笑道:“这有啥好纳闷的,准是小赵郎君叫那贾元送来的呗。”
你懂什么?
小赵郎君叫没叫那贾元派人,难道我会不知情?
种谔没好气地瞥了眼插嘴的那名禁兵,问那典吏道:“有多少?”
那典吏一脸谄媚道:“大概一二百坛……具体数目这咱也不清楚,得清点完毕才能知晓。……都是在库房内存放许久的酒,以往咱园内也就是逢年过节时才叫众人分着喝上些许,今日也就是招待诸位禁兵……”
种谔听罢若有所思,看看那些板车又看看四周急着分酒的禁兵们,稍一犹豫下令道:“待我禀达小赵郎君……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动这些酒。”
附近诸禁兵们听罢怨声哀道:“这点小事哪还要禀达小赵郎君?小赵郎君几时限制过弟兄们吃酒吃肉?”
面对这些埋怨,种谔置若罔闻,转身朝远处赵旸所在的棚舍而去。
此时在数百丈外一间原本该由二三十名厢兵合住的棚舍内,赵旸与包拯各自坐在一条凳上,正对坐聊着白昼间的事,不远处的板桌上,没移娜依正带着王中正等一干御带器械用刀切割烤好的羊肉,包繶与程嗣先两位衙内及马成等几名包拯的元随在一旁等着。
差不多等没移娜依等人割好了肉,随即这位前西夏国母端着一盘亲手切割的烤肉来到赵旸身旁坐下,棚舍外正好传来屋外禁兵的请示:“小赵郎君,种指挥求见。”
“进来吧。”赵旸回了一声,随即一转头便看到种谔推开棚舍的推门走了进来,便笑着招呼道:“种五哥这是掐着时辰呢?娜依他们刚分得了肉,五哥就回来了……”
在屋内众人善意的笑声中,种谔陪着笑了两声,旋即他走近赵旸,抱拳道:“小赵郎君,适才贾元遣人送了一二百坛酒到军中,我琢磨着有些蹊跷,故特来请示。”
赵旸闻言脸上笑容渐渐收起,与包拯对视一眼,随即笑着道:“还是贾监牧考虑周到啊,体恤禁兵们有肉无酒……”
从旁,包拯捋着胡须一言不发。
他知道,赵旸由于提防着晚上或会发生变故,特地未曾向贾元讨要酒水——当然,下意识以为这马园内恐怕未必存放有足够禁兵们饮用的酒水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没想到那贾元居然派人送来了酒水。
这是示好?还是试图让禁兵们松懈麻痹?
此时的赵旸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足足考虑了半晌才对种谔道:“既然贾监牧好意,那咱们也不能辜负,就让禁兵们分了吧。”
“当真分了?”种谔有些惊讶。
“唔。”赵旸微一点头。
其实他并未没想过酒水有问题,他甚至连贾元有可能带人在酒水中下毒都考虑到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事不太可能,毕竟下药这种事毒倒一两个没什么意义,而剂量足够毒倒他一千名天武第五军禁兵的药那贾元怎么也不可能在仓促间备齐,与其怀疑那贾元企图药倒他一千名天武第五军禁兵,还不如猜测那家伙寄希望于那一二百坛灌倒禁兵们更切合实际——虽说这年代的酒,赵旸自己喝着就跟果酒似的,但他手下的禁兵未曾经受过后世蒸馏酒的考验,未必不会醉。
鉴于这点,赵旸又补了一句:“叫禁兵们不喝醉即可。”
说话间,他朝着从旁欲言又止的包拯点了点头,遂打消了包老头要插嘴的念头。
“是。”得到指示的种谔微一点头,转身向麾下禁兵们传达命令去了。
见此,包拯瞥了眼正围在板桌旁割肉的程嗣先,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问道:“不怕手下禁兵贪酒误事?你不是觉得今晚可能会有变故么?”
果然,包老头也没提下药这事,显然他也觉得贾元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备齐足够剂量的害药。
“一二百坛,不至于的,一千名禁兵呢……”赵旸伸手在从旁没移娜依手捧的盘中捏起一块烤肉,笑着对包拯道。
这年代的酒,喝一坛他都不带醉的。
而听到赵旸这么说,包拯略一思忖,终究也是微微点了点头,大概他也觉得,一二百坛酒不至于灌翻一千名身强力壮的禁兵——连他这种老头都能喝一坛。
就在二人说话的工夫,棚舍外的远处传来一阵欢呼,显然是种谔已将赵旸的指示传达给了禁军们。
稍后,种谔带着几名禁军搬了四坛酒到棚舍内,赵旸也尝了一小碗,只不过觉得寡淡无味,便嫌弃地没有多喝,叫王中正等人以及包拯的元随马成等人将酒分了。
包繶与程嗣先也喝了少许,唯独包拯滴酒未沾,多半是不愿喝那贾元送来的酒水,倒也符合这老头倔拗的性子。
期间,赵旸出于礼数示意去了趟监衙,向贾元转达了送酒的谢意,顺便接着支开这位衙内的空挡,与包拯又聊了聊夜晚的安排。
且不说程嗣先是否有意识到赵旸是故意支开他,不过当他到监衙的那会儿,正好贾元还在带人翻找账本,这让原本其实也有些怀疑的程衙内暗自松了口气,在为赵旸转达了谢意后又与贾元闲聊了片刻,甚至宽慰安抚,足足耽搁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返回园内赵旸所在的棚舍,向后者覆命。
当时赵旸便问程嗣先:“衙内去时,咱们那位贾监牧在做什么?”
程嗣先如实禀告:“仍带着人在库房内翻找历年来的账簿,说是陈年累月的,兴许要忙上许久。”
“哦?”赵旸稍有些意外,与包拯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再追问下去。
虽说他大概率怀疑今晚可能会有变故,但在实际发生之前,他与包拯其实也难以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