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赵旸所料,随着他们一行人愈发深入这片棚舍群的深处,弥漫在空气中的酸臭粪便味也就愈发地浓重。
别说赵旸了,就连没移娜依这个从小在马群中长大的党项少女都顶不住了,二人不约而同地抬手,用袖子掩住口鼻。
除此之外众人最尴尬的莫过于包繶,从小娇生惯养、极受父母亲疼爱的他,哪里面对过这种恶劣环境,有心学赵旸二人用袖捂住口鼻吧,又担心自己的表现影响到他人对他父亲包拯的看法,最终只能默默忍受。
要说此刻谁表现地最为强硬,那当属包拯无疑。
在众人都在尽可能屏住呼吸的情况下,他被吕复、程世的隐瞒气得呼吸加促。
“梆。”
众目睽睽之下,包拯面带怒色猛地推开一间棚舍的掩门。
当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就见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让众人的反应为之一顿,就连站在赵旸身旁的王中正,亦露出嫌恶之色,不动声色地摘下挂在腰带上的香囊,递给赵旸。
赵旸摆了摆手,委婉拒绝了王中正的好意,垂下衣袖稍稍嗅了一下,立马就有了反应。
“呕。”
险些当场作呕的他,赶忙拉着没移娜依退后几步。
他这反胃的举动,好似是起了连锁反应,令种谔、向宝这两员猛将都露出了极其难受的表情,更别提文弱的包繶。
唯独包拯依旧沉着脸立了门口,一动一动,看向吕复与程世二人的目光,仿佛恨不得吞了他俩。
在片刻的失声后,包拯的四名元随终于反应过来,率先一步走入棚舍内,左手衣袖掩住口鼻,右手捏着袖口拼命扇风,试图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恶臭。
似这般忙碌了半晌,棚舍内那仿佛实质的臭气才淡了些。
“郎君,可以进来了。”
“唔。”
向自己元随点点头,包拯再一次恶狠狠地瞪了眼吕复与程世二人,迈步走入棚舍内。
这间棚舍内的结构,与先前所见其他棚舍并无什么区别,同样也是笔直一条通道直通对过的掩门,且左右两侧各置五个马栏,共计十间。
区别在于这些马栏内关着马,大抵是每间马栏一匹。
若探头细看马栏内的马匹,不难看到马栏内遍地都是粪便,想来正是发出恶臭的源头。
更有甚者,这些马的腿脚处以及臀部,或多或少都沾着粪便,令人作呕。
包拯一言不发地视察遍每个隔间,直到最后一间,那最后一间马栏有些特别,放粮槽内的口料似乎并未动过。
包拯朝内探头一看,才发现马栏内关着一匹似是刚刚生产的母马。
可怜刚刚生产行动不便的母马,以及刚产下不久尚无法站立小马驹,只能躺在遍地的粪便中悲鸣。
“这就是你淇水第一监照看战马的方式?!”
包拯终于爆发了,指着马栏内那对母马与马驹,劈头盖脸地怒斥吕复与程世。
监牧使吕复看了眼马栏内的情况,又转头看了眼程世,无言以对。
监牧指挥使程世的反应也差不多,在转头看了眼马栏内的状况后,便低着头一言不发,任凭包拯情绪激动地对他们一顿怒骂,言辞之犀利,甚至于其中夹杂着一些粗鲁骂句,让最后几个走入棚舍的包繶不禁苦笑。
因包拯自小疼爱他,他一直以为父亲性格温和,且始终无法理解为何有人称他父亲其实性格暴躁,直到亲眼目睹父亲与张尧佐对骂,他才意识到那些人可能是对的。
父亲,只是唯独在他这个儿子面前表现地温和——当然,这也和他自小孝顺听话,从未惹怒过双亲有关。
“噫。”
跟着赵旸来到棚舍内的没移娜依,亦看到这一幕,眼中露出浓浓不忍。
此番她随同赵旸前来,不过是陪伴爱郎,外加汴京住得烦闷,跟着爱郎外出散心解闷,宋国的这些马监究竟管理地如何,其实她并不在意。
但此刻看到宋国的马监居然这般照顾马匹,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用衣袖捂着口鼻嗡声道:“新生马驹,体质虚弱,若呆在这等地方,怕是过不了几日就会染病而死……”
此时包拯已骂完了一阵,正在赵旸一脸古怪表情注视下喘气,听到没移娜依的话,他见吕复、程世二人仍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就像跟没听到没移娜依的话似的,他又不禁恼火,破口骂道:“你二人是聋了么?还不叫人来清理?!”
“卑职这就去。”程世这才反应过来,忙快步奔出棚舍,剩下一个监牧使吕复,可怜无助被包拯继续逮住叱骂:“……你等这是渎职!辜负了朝廷期望,也辜负了官家期望!……朝廷将这偌大马监交予你打理,你就这么照看战马?”
“……”吕复低着头神色难看,一言不发,毕竟证据在前,他也无法反驳什么。
大概过了半盏茶工夫,监牧指挥使程世带着一队厢兵大概二三十人去而复返,看似严厉地敦促厢兵们清理棚舍:“……皆是你等偷懒,害我被上官训斥,还不速速将那些腌臜物清理干净!”
从旁,没移娜依出于对马的感情,不放心地补了一句:“马也要清洗干净,尤其是那只马驹。”
一众厢兵们下意识转头看向没移娜依,既惊诧于后者的容貌,也惊诧于这个装束有些奇怪的女人凭什么敢在这时候开口。
“你等是聋了么?还不快照做?!”程世瞪着眼睛催促道。
见这家伙似乎在无意间重复了包拯骂人的话,赵旸脸上不禁露出微妙的笑容,奈何却被正在气头上的包拯狠狠瞪了一眼。
此时,被包拯足足骂了半盏茶的吕复眼见包拯的注意力被那些厢兵引走,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上前道:“上、上官,我等在此,怕会妨碍厢兵打理棚舍,不如我等先出去……”
包拯目光冷冰地看了吕复,率先走出了棚舍。
稍后,待众人都出了棚舍,包拯又走近隔壁一间棚舍。
而这间棚舍内的状况也差不多,刚一推开掩门就有一股恍如实质般的恶臭扑鼻而来,至于棚舍内,同样也是遍地马粪,无人清理。
一连检查了三间棚舍,无不如此,包拯心中怒火难以遏制,又一次怒斥吕复、程世二人。
期间,赵旸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吕复、程世二人的神色,见二人只是被包拯骂地面色难堪,但似乎并无憎恨之一,因此他也不以为然,脸上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容。
也是,地方马监贪污渎职,管理散漫,这本不就是众所周知之事么?包拯有什么好震惊的?
反之若这处马监管理规范,无可挑剔,那他才感到震惊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