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堂内众人已注意到,赵旸自然不好再继续看戏,遂走前几步向屋内众宾客行礼致歉:“恕罪、恕罪,新衙那边稍稍耽搁了片刻……”
由于之前范纯仁、文同包括苏洵都已解释了赵旸的去向,众人自然也不会见怪,纷纷起身向赵旸回礼。
其中就数张尧佐最为积极,双目微睁疾步走到赵旸身旁,拱手道:“老弟来了?适才……”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从旁伸过来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他转头看去,这才看到阻止他的这是宋庠。
只见宋庠颇有深意地看了眼张尧佐,随即拱手对赵旸道:“让小赵郎君见笑了。本是贺喜之宴……还请小赵郎君莫放在心上。”
究竟是什么莫放在心上,他并未提及。
当然赵旸自然懂宋庠的意思,一笑揭过道:“当日初见时,我就觉得宋相公气质儒雅,今日总算是让我窥到了几分……”
“哈哈。”宋庠爽朗一笑:“惭愧惭愧。”
此时就见赵旸目视宋庠,开口又想继续说些什么,但张嘴之后却又并未发声,耽搁了足足一息才接着道:“我不知宋相公是否已听包知谏提及,不日我与包知谏即将下巡河北诸群牧行司坊监,介时陕西甚至西夏那边,还得有劳宋相公统筹调度。……我琢磨着,西夏与辽国之争,可能还要维持个一年半载。”
“……”宋庠听罢有些疑惑,待细细琢磨后,脸上露出几许莫名笑意,拱手道:“职责所在,必不敢懈怠,小赵郎君请放心。”
从旁,范仲淹、韩琦、包拯三人眉头微皱,似乎是听出了几分端倪。
不过此时此刻不容他们细想,眼见赵旸与宋庠谈完,范仲淹与韩琦亦走了上前,拱手致歉:“让小赵郎君见笑了……”
之前对赵旸态度有些高傲的韩琦,今日也放低姿态拱手道:“方才之事……恕罪恕罪。”
赵旸稍稍转头看了眼宋庠,见宋庠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并无丝毫异常,遂笑着对范仲淹与韩琦道:“我懂。所谓小人同而不合,君子合而不同,诸位相公这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韩琦面露古怪之色,与同样表情的范仲淹不约而同地,忍不住转头看向宋庠,正巧宋庠神情微妙地看向他俩,双方对视一眼,立马嫌弃地转移视线,可谓是一见两相厌。
“好个情不自禁……”
范仲淹哭笑不得,在无奈摇头之余,又点头道:“情不自禁就情不自禁吧,小赵郎君,请借一步说话。”
赵旸有些疑惑,但依然还是跟着范仲淹走到堂内一角,此时范仲淹从衣袖内取出田况托他转递的礼单,温声道:“如今任三司的田相公,小赵郎君有印象吧?他得知小赵郎君欲拜宴庆贺乔迁之喜,本要前来贺喜,又怕莽撞,故只好委托我将贺礼送来。……这是他委托我转递的礼单。”
“啊。”赵旸轻啊一声,神色微妙道:“田相公这般,倒是叫我有些尴尬了。……我并非不请田相公,只是……范相公你知道,此次我宴请的宾客,皆是旧识……”
此时韩琦就站在不远处瞧着二人,见赵旸说到“旧识”,他忍不住道:“冒昧插一句,小赵郎君竟视韩某为旧识?”
赵旸也不见怪,转头看向韩琦,打趣道:“我与韩相公,也称得上是不打不相识,不是么?”
“……”
听到这句调侃的韩琦不禁想起上上回早朝时被赵旸怼得无言以对,眼角不禁抽搐了几下,表情古怪道:“……原来是这么个道理,我原本以为是看在范相公的面子上……”
“那不至于。”赵旸目视着韩琦摇了摇头。
其实他邀请韩琦的原因很简单:首先,他俩“不打不相识”;其次,所谓“北宋出相、南宋出将”,在北宋一批文官,韩琦称得上是比较能打的文官相。
别看只是“比较能打”,放在北宋已经很了不起了。
更别说韩琦还是坚定的主战派,赵旸的“北伐”主张,此人较其余朝官更容易被说服。
当然,韩琦可不知赵旸心中所想,他见赵旸一边直视他,一边态度诚恳地说了句“那不至于”,这短短四个字,简直让他心花怒放。
毕竟这意味着赵旸对他的认可。
不过旋即,他又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句:没出息!年过四旬的人了,被小辈称赞一句,值得这般?
但暗骂归暗骂,韩琦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暗喜,毕竟被赵旸认可的人可不多,抛开关系亲疏不谈,到目前为止也就范仲淹、曹佾、宋庠这几人,可能再加上包拯。
这么想想,韩琦觉得还是挺有面子。
这就……完了?
眼见韩琦先是变颜变色,随即又变得怡然自得,赵旸看得也有些好笑。
好笑之余,他也不忘转头面向范仲淹,继续之前的话题:“刚说到……田相公,对,田相公,我与他甚至未曾说过话,故未曾邀请,原以为田相公不会在意,没想到……是我考虑不周了。总之,这份贺礼我不能收,请范相公交还给田相公,顺道再帮我带句话,他日得空,我单独宴请田相公,为今日这事致歉。”
范仲淹听了微微点头,他知道赵旸这话并无虚假,今日请来的宾客,的确都是赵旸的旧识。
包括韩琦与包拯,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除此之外,与他范仲淹亲善的杜衍、富弼等,赵旸就并未邀请。
释然之余,他轻笑摇头道:“我不过是替田相公做个掮客,田相公托我送出的贺礼,我哪能再交还本人?这个忙,范某怕是帮不上了。”
说着,他将礼单轻轻在赵旸手中一拍。
赵旸懂了,接过礼单无奈道:“既如此,我只能明日走一趟三司,当面向田相公致歉了……”
“如此甚好。”范仲淹笑着道。
他故意不帮赵旸归还礼单,就是希望趁这个机会,让赵旸与田况彼此走动,毕竟田况也是他所看重的“少壮派”大臣。
从旁,堂内众人都静静看着二人,见赵旸年纪轻轻却听得懂范仲淹的暗示,又懂得人情世故,不由地微微点头。
包括老丈人苏洵,静静看着女婿待人处世,仿佛与有荣焉。
随后,赵旸又和庞籍、包拯寒暄了几句。
若较真来说,其实赵旸跟庞籍也不是很熟,但就跟赵旸“认可”韩琦似的,庞籍也是仁宗朝为数不多能打仗的文官相,况且自去年二人初见面一来,庞籍就不曾与他有过丝毫冲突,于情于理,他都应该邀请庞籍,加深感情。
相较庞籍落落大方的言谈,包拯似乎有些小芥蒂,估计是因为赵旸方才认可宋庠的举动让他有些不快,但他究竟是没有发作,也不曾阴阳怪气或指桑骂槐,只不过是稍显冷淡,不如昨日在估马司衙门内健谈。
期间,无论是范仲淹、宋庠,亦或是韩琦、包拯,包括庞籍,都默契地对之前的争吵绝口不提。
这些位不提,赵旸自然也乐得不提。
毕竟“范党”与宋庠的矛盾,抛开政见不合,抛开昔日吕夷简挑拨离间致使范仲淹与宋庠敌对,主要还是性格所致,就好比宋庠、宋祁“好儒雅”,而范仲淹则重实际,至于性格直爽的包拯,那更是看不惯宋氏兄弟那套故作风雅的做派。
仁宗朝鲜有真正的奸臣,党派攻讦大多都是政见不合、性格不合所致,而这恰恰比利益冲突更加难以和解,因此赵旸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去帮这些人和解,反正只要把握好大方向,不让范仲淹、宋庠、韩琦、包拯这等真正有才之士无缘无故因为“德行”、“家风”等问题丢官,剩下的看看乐子也不错。
比如之前宋庠以一敌二,力驳韩琦与包拯,他在旁就看得津津有味。
寒暄期间,陈执中、王贽、曾公亮等也陆续来到,赵旸前往迎接,将几位宾客分别请到中堂与东侧偏厅,而众人也乐得如此。
天武军指挥使一屋,台谏一屋,两府相公一屋,乍看尊卑有序、泾渭分明。
唯一的例外就是包拯,明明如今是群牧都监兼知谏院,按理来说跟中堂那几位台谏更近,但他偏偏要在东屋,也不知是否是冲着宋庠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