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众人被估马公事陈典请到司衙内的偏厅,后者先是吩咐衙役上茶,随后又唤来监主簿,命其取来估马司今年的马册账簿,供张尧佐、赵旸、包拯三人过目。
别看群牧司作为马政司衙之首,在京及各地各监每年呈送的账簿多达数十本,叫人眼花缭乱,但估马司作为群牧司下辖第一大司衙,每年账簿却不多,不过三四本而已。
待监主簿取来账簿后,张尧佐正要抬手去接,却见包拯提前一步抢过其中一本账簿,当着众人的面翻阅起来,气得张尧佐险些发作,瞪了包拯半晌才按捺下去,冷哼一声亦拿起一本,仔细翻阅。
之后赵旸也得到了最后一本,翻至首页一瞧日期,明确记载有“八月十九日”字样,算算时期,可见是最新的记录。
“……八月十九日,自马园择选纲马二十八匹入骐骥院。御马一匹、引驾马一匹、从马一匹。给用马二十五匹,费钱二千二百一十三贯……”
再翻一页便是八月二十三日,记录格式大差不差,只是数量以及所费金额不同。
其中涉及的名词,诸如御马、引驾马、从马、给用马等,赵旸也不是很清楚,遂问恭立在旁的陈典道:“陈估马,这御马、引驾马、从马,以及给用马,皆作何用?”
陈典已知赵旸便是那位小赵郎君,心中清楚这位少年郎或许是今日前来点检的三人最不能招惹的那个,闻言恭敬地回答道:“回小赵郎君话,御马、引驾马、从马,皆是官家出行车舆、仪仗之马名属,御马拉乘皇辇,引驾马为开道仪仗,从马用于护行虎贲……至于给用马,这就杂了,既有赐臣子之臣僚马,亦有用于殿士之诸班马、御龙直马,还有用于禁军者,各有呼名,诸如捧日、龙卫马,拱圣马、骁骑马,云、武骑马,天武、龙猛马。最次的充为杂配军马、杂使马、马铺马等。”
赵旸大概听懂了对方的意思,随便又翻了几页,也瞧不出什么猫腻来,遂随手递给立于他身侧的包繶。
包繶稍稍一愣,继而会意,接过账簿,代赵旸仔细审阅。
见此,陈典似是想说什么,但终是没敢说。
这时,包拯忽然开口道:“陈估马,这每次的购马记载,所费金钱为何只有总数,却没有单马的估值?既无单马估值,又如何计算费钱总数?”
陈典拱手解释道:“回包都监话,购马当时,自然是有单马估值,而后汇总得出费钱总数。至于为何不在这本账簿上,只因列举单马估值,记录实在太过于杂乱,故早些年就已取缔。”
“……”包拯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典,陈典面不改色。
良久,包拯右手一摊道:“可还有当时记录?取来我看!”
“这……”陈典脸上露出几丝犹豫,正要开口,却见包拯瞪着眼睛率先质问道:“莫不是已不在了?这可是凭据!若无此凭据,谁知道你估马司这账目是否存有……疏漏。”
陈典一惊,他身旁监主簿更是面露慌色,连忙拱手拜道:“包都监明鉴,账簿所载项项属实,卑职等万万不敢作假啊。”
包拯不为所动道:“那就取来当时估马之记载,叫我验证。倘若如实记录,你等又有什么好惊慌的?”
陈典犹豫一下,随即朝那名监主簿点了下了头,示意后者去取。
随即,他看了眼将目光投向他的赵旸、张尧佐二人,向包拯解释道:“下官并非惊慌,方才迟疑,只是怕包都监责怪……下官与司衙内官吏前往估马时,往往因为时间仓促,记得潦草,只求当时我等可以辨认即可,若事后再翻看,多是连我等都记不得了……”
赵旸正端着茶碗喝茶的动作一顿,斜睨了一眼那陈典,挑了下眉,似笑非笑。
再看包拯,神色似是即将发作,冷冷盯着那陈典半晌,最终化为一声冷笑,警告道:“陈估马,莫要试图在老夫面前耍什么花招。老夫为官二十余载,历经三司户部判官,京东、陕西、河北路转运使,后又回京任三司户部副使,也算是见过世面,些许花招,可瞒不过老夫。”
陈典干笑一声,带着几分恭维讨好,做委屈状道:“包都监言重了,下官岂敢耍什么花招,奈何确实如此。”
大概过了小一炷香工夫,那名监主簿去而复返,将一本小册递给包拯,口中说道:“包都监,此乃近一二月估马之载,此前所记,皆在库藏,若是包都监需要,卑职立刻叫人去翻找。”
“翻找?”
包拯语气莫名的重复了一句,轻哼一声,接过那本小册子翻阅起来,然而仅仅只是翻了几页,他便眉头紧皱,不悦斥道:“你等就拿这种东西来糊弄点检?!”
“怎么了这是?”赵旸在旁不为所动地吹了吹茶水。
“你自己看吧。”包拯按捺怒火,将那本小册递向赵旸,王中正遂上前接过,递给赵旸。
赵旸放下茶碗,接过小册翻开,随即他也皱起了眉。
只见他翻开的这一页记载,只见该页一行行记着:龙猛马,四十六贯;云、武骑马,五十二贯……
诸如此类。
赵旸看得有些迷糊,正好此时包拯已怒声道出了本该有的记录格式:“……既是估马凭证,当要准确点评该马优劣之处,加以记录,似你等这般随意命名,如何做得凭证?!”
陈典拱手回道:“请包都监放心,我司内估马老吏,在任多年,一眼扫去便知善辩良驹驽马,继而便能估算价值。”
“为何不列写其中?”
“只因时间仓促,故未记录。……包都监您想,若按包都监那般要求,估值一匹马少说也得费一刻时,如此一天下来也估不到几匹马……”
包拯闻言冷笑道:“原本也没几匹马!”
陈典摇头道:“包都监这么想就错了。……虽说账簿中所载大多确实只是数十匹马,但那是我司官吏精挑细选所得,外城马园,何止成千上万匹马?我等仔细点检,择优充入骐骥院,余下则迁去马市售卖,前前后后,亦甚是辛苦……”
他对答如流,然而包拯却不信,奈何抓不住对方把柄。
半晌,包拯长长吐了口气,目视陈典正色道:“自今日起,日后估马记录,当仔细罗列马匹特征、优劣,若再为图省事不记,我便以渎职问罪!……可听清了?”
陈典与包拯对视良久,忽而转头看向张尧佐,拱手道:“张国丈,您虽执掌群牧司不久,但您是明事理的,您应该知晓,包都监这般要求是何等苛刻……”
张尧佐转头看了眼赵旸,见赵旸随意翻阅着那本小册子,神色似笑非笑,心中顿时明白该站在那边,沉声道:“包拯虽严苛,然我群牧司及下辖各司涣散已久,该是时候整顿一下了。就……就按包拯所言!”
说最后那句时,他心情着实有些不悦——若不是看在他老弟赵旸的面上,他绝不会站在包拯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