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待赵旸来到福宁殿时,尚食局的人早已准备好早膳,并非一人份而是两人份,似乎官家本就打算留赵旸在宫内用膳。
“这算是谢宴么?”
见赵祯坐在膳桌旁相候,赵旸也不客气,在官家招手示意下在膳桌旁的凳上一坐,嘴里溜出一句揶揄。
“呵。”
赵祯早已习惯了这小子的性格,闻言丝毫未有不快,他仿佛就跟没听到赵旸的调侃似的,一面示意在旁侍候的尚食局宫人上粥,一面赞扬道:“你适才在朝议中的表现,尤其是宽释包拯,不仅让朕刮目相看,相信多数官员亦对你大为改观。包拯谓你仗持朕的宠信目无法度、肆无忌惮,不攻自破。”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左右,示意尚食局的人暂且退下,随即才凑近赵旸压低声音道:“朕很好奇,你当真不气?莫说你看不出来,朕原本可是打算助你惩治包拯来着……”
提到这事,赵旸的神色不由变得有些复杂,只因王守规领着两名小黄门尚侍立在旁,遂含糊道:“固然是气,不过看在包拯刚正清廉、忠于国事,注定青史留名,权且饶他一回……我可不希望被后人视为奸臣。”
与上回与李家兄弟互殴一事有所不同,此次官家两名态度站在他这边,这或许正是赵旸从头到尾情绪平和的缘故。
“哦。”赵祯恍然大悟。
原来这小子是看在包拯在历史中的好名声,这才忍着不快饶了对方一回。
恍然之余,他又称赞赵旸道:“无论如何,你适才劝退刘元瑜的说辞,必然能成为一段佳话。……若日后再有人以德行弹劾他人,朕便引用你今日之言。”
不得不说,他本就不赞同言官将品德作为攻讦他人的手段,但碍于知识的局限性,又怕所托非人果真会引起上天降下惩罚,故之前若有人以德行弹劾某位官员,他虽说觉得不适,但犹豫最终,还是会默许。
但在赵旸出现之后,他才知道所谓的降罚实乃无稽之谈,所谓天灾不过是自然现象,因此他不愿再继续放任有言官以德行弹劾他人,有心彻底改变这一现象。
故今日赵旸拒绝配合刘元瑜等人以品德攻讦包拯,最终义释包拯,这一点让赵祯大为赞赏。
几次称赞下来,赵旸也听出了几分端倪,吊眼看着赵祯道:“光嘴上称赞管什么?没点实际的?”
他搓了搓食指与拇指。
赵祯轻笑一声,揶揄道:“之前你叫王都知将朝廷所赐二百贯钱物归还于朕,朕还以为你在陕西发了财,不缺钱使呢……怎么,莫不是囊中羞涩连乔迁宴都办不起了?若果真如此,朕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许你再将那二百贯钱物领回去,如何?”
这一番调侃,令在旁的王守规险些忍俊不禁,也听得赵旸直翻白眼,不满道:“官家富有四海,怎得这么小气?”
“呵。”赵祯微微一笑,丝毫不恼。
事实上他并不是小气,即便赐赵旸几千几万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之一毛,他只是不希望赵旸养成过于骄奢的习惯而已。
同样,他也不希望赵旸被朝中大臣们“因嫉而恨”。
但凡是人,都会眼红,倘若他时不时赐赵旸几千甚至上万贯,供其挥霍,而贵为两府相公的重臣却普遍领着每月三四百贯的俸禄与津贴,甚至普通官员的俸禄津贴更少,长此以往,朝中官员会如何看待赵旸?
这正是赵祯尽可能不对赵旸搞特殊待遇的原因,虽说赵旸所掌的权限实际已远远超过寻常臣子。
“就二百贯,爱要不要。”
“……”赵旸气得直翻白眼,没好气道:“此等巨赐,微臣实在是受宠若惊,官家还是自己留着吧。”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到一事,神色稍变得有些扭捏:“官家嘱咐,我已照办,官家也帮我一个小忙如何?”
看着赵旸略显扭捏的神态,赵祯不禁有些好笑,调侃道:“哟,何事能让‘小赵司谏’这般低声下气来求朕呀?说来听听。”
赵旸气得磨了磨牙,随即低声道:“我未来的老丈人苏洵、苏明允,官家应该还记得吧?我将他一家提前拐到京中来了,说服他们在京中立根,也借入内内省的关系替他一家寻了一座宅院,每月租金为十贯……我老丈人一家此番随行,身边虽有一些盘缠,但也不多,若是长期租住,怕是无力负担,因此,我想替我老丈人寻个差事……”
“唐宋八大家”之三的苏家父子啊……
赵祯自然记得,感慨之余,手指轻扣桌面,似乎是在权衡。
见此,赵旸大为惊愕,碍于王守规等人在旁,含糊地提醒道:“官家,这可是……‘独占二人’的苏家父子啊,前无……后无……”
废话!你道朕是吝啬一个官职么?
赵祯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赵旸,懒得解释。
他哪里是吝啬一个官职,问题是,若苏家父子果真在汴京立稳了脚跟,那眼前这小子跟那位苏家小娘子的婚事不就更稳了么?那他爱女福康公主怎么办?
不过再转念一想,苏家父子三位宰相之才,他也实在不舍得放弃。
权衡良久后,他轻叹一口气问赵旸道:“你想为其讨个什么官职?”
赵旸拱手道:“我未来老丈人久在家中研究历代革法之得失,理论有余,实操怕是欠缺经验,但若是在宫中学阁内做个抄录、编撰的吏官,我想还是足以胜任的。”
“唔。”赵祯微微点了点头,思忖道:“那就入职崇文院吧,昭文馆、史馆、集贤殿、秘阁,这四处皆不不可,你且回去与他商量,将结果告知朕即可,朕会叫人安排。……至于品级,鉴于他此前并无仕官经验,先当一段时日的校书郎吧。”
“校书郎是几品?”
“九品。”赵祯解释了一句,同时又好似提前洞悉了赵旸的想法,安抚道:“朕不是说了‘一段时日’么,过些日子再行提拔就是了。”
让一个宰相之才屈居于校书郎,事实上他也觉得屈才,然官员任职、升迁自有一套制度,他再欣赏某人也不好做得太过出格,否则必有言官上奏劝谏。
更何况,苏洵又不是赵旸,因为女儿的关系,赵祯对苏洵多少还是抱持几丝“敌意”的,自然不会顶着被言官直谏的风险对苏洵特殊照顾。
“行吧,那就多谢官家了。”赵旸装模作样地拱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