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尧佐说的?”
尽管心底觉得张尧佐不太可能出卖他,至少不会是在这种事上,但赵旸还是试探了一句。
然而一听这话,赵祯愈发笃定,轻笑道:“你以为能瞒过朕?”
从旁王守规也适时地插嘴恭维道:“小赵郎君不知,当日官家去探望张国丈,见其目光闪烁,隐有愧惧,便猜到张国丈乃是装作受伤,随后又从此事前因后果猜测出张国丈背后可能有人……授计,故而不曾揭破。天降如此明君于我大宋,真乃万臣之幸、万民之幸!”
“……”赵旸挑挑眉瞥了眼一脸谄媚之色的王守规,稍稍抿嘴露出一个怪相,随即又看向赵祯,挤眉弄眼着问道:“果真?”
“呵。”赵祯故作高深地轻笑一声。
事实上他当日最开始并未察觉到,故在感觉张尧佐有欺骗他嫌疑时,心下有些暗怒,直到王守规在旁提醒了一句可能事关赵旸,赵祯这才反应过来,在反复琢磨后越想越觉得可信。
但此时在赵旸面前,赵祯自然不会露怯,一脸高深莫测道:“你以为能瞒过朕么?”
从旁,王守规不遗余力地奉承:“小赵郎君可莫气。小赵郎君虽聪慧过人,但相较官家之慧眼,还是逊色不少……”
“王都知,差不多得了。”赵旸哭笑不得地看了眼王守规,随即又看向官家,撇撇嘴道:“行吧,这事就是我授意的。……反正也瞒不住了。”
见赵旸承认,赵旸正要揶揄调侃两句,忽然一愣,皱眉问道:“除朕以外,还有人猜到了?谁?”
“韩琦。”赵旸耸耸肩道:“纯仁兄说的,就是范相公家二郎范纯仁……昨日包拯撞到那事后,心情愤懑,便去找范相公叙说,范相公为宽解他,便邀他到府上聚会,又叫了几个相好的同僚作陪,杜衍、韩琦、富弼等。期间谈到此事时,韩琦便猜到是我授计……说像是我的手笔。”
“韩琦啊……”赵祯手捻胡须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着向赵旸调侃道:“包拯没上你家新宅去闹?”
赵旸毫不意外官家已得知他搬了新宅,不以为然道:“没。我也不知那老头为何没上我家去闹,估计是被范相公劝下了……总之,范相公叫纯仁兄出面与我商量,希望减少一些赔付的金额。……我猜他可能没少劝说包拯,再看在范二郎的面子上,我便提出减免一半……这不,此次进宫正是要跟张尧佐去说这事。”
“你倒是大方。”赵祯乐笑了:“既是给张尧佐的赔款,你凭什么做主?”
当然他也就是随口一说,事实上他也知道,张尧佐不可能不卖赵旸这个面子。
更何况,三千贯也好、一千五百贯也罢,那张尧佐又哪里是真的看重这笔钱,他是要恶心包拯,报复包拯,令包拯破财。
至于钱财,看在张贵妃的面子上,赵祯默许张尧佐可以借“国丈”之名去捞的好处,就足够这老头吃一辈子。
“行了,你去与张尧佐商量吧,此刻他仍在御药院。”赵祯挥挥手催促道,待看到赵旸拱手准备告辞时,又不忘叮嘱一句:“这次就算了,下次你若再胡闹,朕就可不会再包庇你了。”
然而赵祯却不领情,以嘲弄的语气道:“臣可不知官家这是在包庇臣,明明也是想瞧包拯的乐子而已。”
“你小子胡说什么……”赵祯板起脸来。
赵旸丝毫不惧,挤眉弄眼道:“包拯逼得官家‘以袖挡沫’,官家心中果真就丝毫没有疙瘩?……臣叫张尧佐做这事,其实也是在帮官家出气……回头官家再找个由头,赏赐包拯一些财帛以补偿这次的损失,相信包拯愈发对官家感恩戴德。……如此一来,官家不止瞧了包拯的乐子,还能让包拯感恩戴德,啧啧,这就叫一鱼两吃。”
赵祯眼中浮现几丝惊讶,随即笑骂道:“胡说八道!……快滚!”
“得嘞。”
赵旸敷衍般拱拱手,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目视赵旸离去背影,赵祯哭笑不得地摇着头,但心底对赵旸方才那番话却颇为满意——并非指其他,而是指这小子居然能想到他会借故补偿包拯,在人情世故方面确实无可挑剔。
问题在于……怎么才能让这小子心甘情愿地娶他女儿呢?
一想到这事,赵祯不由满心苦恼。
而此时,赵旸已领着王中正等人往御药院而去。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待赵旸一行人来到御药院,随便唤住一名管事的宦官,那名宦官对赵旸的态度,就堪称殷勤,忙领着赵旸来到张尧佐暂时养伤的“病房”——其实就是御药院内的一间小殿。
只见这小殿外有两名小黄门级别的宦官分站左右,领路的管事太监抬手介绍道:“这位乃是官家跟前近臣小赵郎君,为探伤张国丈而来,速速打开殿门……”
在他说话间,赵旸隐隐听到殿内有什么响动。
“原来是小赵郎君……”那两名小黄门既在宫内,又岂会没听说过赵旸的事迹,只不过他二人在御药院当差,无缘得见罢了,此刻听管事宦官一说,先是急忙向赵旸见礼,随后又打开殿门,请赵旸入内。
“有劳。”
赵旸客气地道了谢,迈步走入殿内,目光左右一瞧,立马就看到了殿内那张卧榻,以及躺在卧榻上的张尧佐,后者正在低声呻吟,仿佛在忍受某种痛苦。
“装得还挺像……”
赵旸有些好笑地走上前,目光扫到榻旁一张凳子所摆放的果盘,只见这果盘内仅剩几枚鲜果,余下更多则是果核,甚至还有一颗吃了一半的,上头明显还有牙印,他心中倍感好笑,提醒道:“行了,别哼哼了,是我。”
“原来是老弟啊,老弟来探望老哥我啊……”
只见张尧佐装出虚弱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跟赵旸打了声招呼,借机窥视殿外。
猜到他心思的赵旸好笑道:“就我跟中正他们,没外人。”
一听赵旸没带外人,张尧佐当即收起虚弱的模样,翻身坐了起来,那动作利索地根本不像年过六旬,更别说受伤了。
“老弟听说了?”
“听说什么?你在宫门处那事?”赵旸随口接了一句,先朝王中正抬头示意,又朝那名管事太监努了努嘴。
王中正会意,走到那名管事太监身边低声道:“王监事,小赵郎君……”
“明白、明白。”王监事立刻就猜到赵旸要跟张尧佐聊些私底下的话,识趣地退出了殿外。
包括那两名小黄门,也识趣地远离了殿门,原本的岗位由魏焘、鲍荣几人取代。
此时赵旸才将范纯仁所托付的事透露于张尧佐:“……范相公叫纯仁兄出面,请我代为劝说,我不好回绝,就许了一半金额,老哥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怎么会,不说区区一千五百贯,老哥的初衷只是要教训包拯罢了。”
张尧佐果然不看重这点钱,当即一口答应,不过他脸上仍露出了愤懑之色:“……不过就这么叫包拯免去了一半赔款,老哥我心中实在不甘。……老弟不知,昨日包拯那厮来探望我时,我以为他会说句软话,好言相向,介时你老哥我也不至于非得死咬着那所谓赔款不松口,可你猜怎么着?那厮一到殿内,先是阴阳怪气、随后当面辱骂,当时气得我险些下榻与他厮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