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赵旸与沈遘、范纯仁一同前往了位于汴京东南外城的技术司新衙。
这座新衙最初是由吕大防督建,直至吕大防被派往陕西帮助赵旸督造新城,这边的督造事物便由钱公辅接手。
赵旸返回汴京之后,尚未参观过这座新建成的新衙,今日初建,也是颇为震撼。
只见去年赵旸花费巨资购入的约三十顷地,现如今都被城墙圈住,墙面高度不亚于城墙,简直是一座城中之城。
甚至于,墙上每隔一里设有岗哨与烽火台,内外又有禁军驻扎值岗、巡逻,防守可谓是极其森严。
这也难怪,毕竟由赵旸主导的技术司,论掌握以及研发的技术实力堪称宋国之最,赵祯自然要派禁军严加监管,防止其中的机密泄露,尤其是防范辽国与西夏的驻使——谁都知道驻使其实变相也是摆在明面上的探子。
当初富弼出使辽国时,就曾借着身份之便四处打探辽国的境况,包括通行要道、战略要地,该国臣民生活状况等,作为判断辽国是否会对宋国造成新一轮威胁的依据,甚至为攻打辽国提前做准备——辽国派驻宋国的使者,其实做的也差不多。
当然,宋国面对辽国主要是防守,派驻使四处刺探主要也是想提前预警危机,虽说嘴上喊着“北伐”的口号,力争夺回燕云十八州,但绝大程度上也只是装腔作势而已。
论其中关键,主要还是实力不匹配。
自宋太宗到宋真宗,也到当前“仁宗朝”,宋国并非真的忘却了夺回燕云汉地,可谁让他们连一个西夏都压制不了呢?
在赵旸出现的前几年,宋国刚经历了面对西夏的惨败,自然也就不敢再奢望从辽国手中夺回燕云汉地。
直至赵旸的出现,官家赵祯再次心生了“一统华夏”的信念,尤其是赵旸描绘火器的巨大威力,让赵祯预见了击败辽国的希望,但鉴于火器的水平尚且不足,远远达不到赵旸所描绘的程度,故宋国当前对辽国的对外国策,主要还是偏向防守。
相较之下,辽国对宋国那可是切实地有吞并之心,澶渊之盟说到底也仅仅是因为无力吞并宋国才出现。去年宋国境内黄河改道后,辽国国内再次出现趁机攻打宋国的声音。
历史上宋国是靠威逼利诱才渡过难关,紧急派人出使辽国,一方面向辽主许诺好处,一方面又大谈河北路经营数十年的“塘泺”防御,威胁辽国进犯宋国必会因此损失惨重,且宋国也会为此断绝给予辽国的岁币。
辽主通过驻使以及各种探子的打探,知道宋国仍有实力,因此最终还是打消了趁机进犯宋国的念头,两国依旧保持现状。
而这回,赵旸则是凭借一场关于火器的演军达到了目的,并未再给予辽国更多好处,但也因此引起了辽国的警惕。
就拿火器一事来说,辽国目前也在大力研发火器,而派往宋国的驻使更是无孔不入地刺探,赵祯自然要给予技术司最严密的防备。
目前论工部本署以及技术司新衙的防守森严,毫不亚于皇宫,若无通行凭证,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甚至于,哪怕是在外头游荡,也是被闻讯而来的天武军团禁军拿下,盘问来意。
至于通行凭证,唯有技术司司使沈遘可以发放,非技术司衙门的外人若来求凭证,就必须有官家的手书,否则哪怕是两府相公也不得进入,论这一点,防卫级别简直比皇宫还要高。
稍后,马车在技术司新衙的入口前停下,赵旸、沈遘、范纯仁等人陆续下了马车。
在赵旸抬头眺望眼前那座简直像城门一般的入口时,在入口处值岗的禁军们立刻迎了上来,只不过一见沈遘与范纯仁这两个人熟面孔,这些禁军才放松警惕。
旋即,这些禁军便将目光投向赵旸。
这一瞧不得了,禁军们立即驻足行礼,齐声唤道:“赵指挥使!”
“天武军?”赵旸看到了为首那名队正额角的刺青。
之前为杜绝逃兵,尤其是战场上临阵逃亡,任何一名禁军额角都刺有刺青,上头有该禁军的隶属与职称,一眼看去明目了然。
但因为赵旸强烈反对这种残酷的做法,故枢密院已经下令取消,之前在额头上留下刺青的禁军,均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抹除,其中花费皆由朝廷一力承担。
这一举措令赢得了禁军的欢呼,有大约七成左右的禁军选择抹除,少数选择留下,毕竟赵旸的出现令禁军的社会地位大大提高,禁军额角的刺青非但不再是任人可以嘲笑的羞辱,反而成为了一种不可提及的忌讳——枢密院明确规定,任何人胆敢羞辱禁军,禁军都有权在不造成伤亡的情况给予反击。
甚至于,汴京人为不得罪这群丘八,往往还会给于更多的尊重甚至是优惠。
举例说明,禁军到城内的酒楼喝酒,店家也得琢磨琢磨是否给于一些优惠,免得这群丘八主动闹事。
换句话说,如今禁军额角的刺青反而成为了一种特权。
好在这种怀有别样目的的禁军总归是少数,比如知名的狄青,如今在河北路真定府严防辽国,他婉言谢辞此事就不可能为了某种所谓的特殊待遇。再者,赵旸与枢密院也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就再次推翻取消刺青的政策,只能暂时默许这种现象。
当然,若有禁军仗着这种特权为非作歹,那枢密院自然也会给予重惩。
这不,此刻赵旸跟前的这名天武军队正,他就没有选择抹除额角的刺青,以至于赵旸一眼就认了出来。
事实上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因为受官家之命驻守在工部本署与技术司新衙的禁军,就只有天武军团,区别仅在于第一军、第二军、还是第三军。
这是仅针对天武军团的特殊待遇,谁让赵旸就是天武军团出身呢——他至今还领着天武第五军指挥使的武职。
也正因为此,面前这些天武军禁军对赵旸格外尊敬,一方面因为赵旸是“自己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将赵旸视为他们的“领头人”。
说来也有趣,明明赵旸是一名文官,但却被天武军团乃至其他禁军军团视为领袖,论其中缘由,还是因为赵旸多次为禁军争取利益所致。
与那名队正简单聊了几句,赵旸饶有兴致地问他:“这般防守森严,你等可曾抓到奸细?”
没想到那名队正竟告诉他:“抓到过。……我听说去年九月,在工部本署驻守的弟兄们就抓到过几人,当时这些人试图趁夜翻墙……”
“辽人?”赵旸一脸不可思议,毕竟寻常汴京百姓,实在不太可能闲着没事翻工部本署的墙。
“是辽使身边的几名随从……”
在旁的沈遘一脸嗤笑地对赵旸解释道:“事后,辽国的主使称那几名随从是酒醉失态……”
“呵。”赵旸嘲弄一笑:“驱逐了?”
沈遘耸耸肩道:“还能怎样呢?总不能真杀了吧?……当时关了几日,然后就放了,不过也叫辽使勒令那几人离开汴京。……另外,今年二月还有一回,这回在新衙这边,有几人在墙外鬼鬼祟祟,最后被巡逻的禁军抓了,一开始嘴巴很硬,说是迷了方向,直到禁军在附近找到钩绳,要将他们拷打,这几人心下害怕,这才主动承认是辽使的从官,不过他们拒绝承认那几根钩绳属于他们,直说要见辽使……最后关了几日,也驱逐了。”
“一回醉酒、一回迷路,呵呵。……就两回?”赵旸一脸嘲弄地笑道。
“怎么可能?”沈遘撇撇嘴道:“只不过人赃俱获的就两回而已。……自去年你去陕西到今为止,我技术司名下的工匠,以及当初参与建造的人,曾多次向我举报,说是有人找上他们,不惜花重金求他们将其带入新衙,我本打算顺藤摸瓜抓到那些人,没想到对方也不傻,最后没上钩……”
“怪不得铤而走险。”赵旸挑挑眉,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要尝试翻越技术司新衙的高墙。
可惜这些人就算抓到,最后也只能移交给辽使,勒令驱逐,不是不敢拘杀,只是为了这事与辽国闹得不可开交,不值当的,毕竟他宋国的火器研发目前还在初期阶段,尚未大规模装备于禁军,还远远不到与辽国交兵的时候,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制造两国危机。
由开封府的使院出面与辽使交涉,严词警告嘲弄一番,嘴上讨些便宜就得了。
闲聊几句后,赵旸几人穿过门岗,走入了技术司新衙内,或者说是一座称之为技术司新衙的城中城。
期间,沈遘简单向赵旸介绍“城内”的人员,大多都是主管火器、火药、冶炼研发的文官、工匠与家属,以及天武军禁军。
不夸张地说,目前技术司集宋国最顶尖技术的研发与改良,无论是火器、火药、冶铁,甚至是制造步人甲的技术,技术司尽皆有掌握,倘若有那方面的技术欠缺,技术司甚至有权利直接找相关衙门“借调”——美其名借调,实则只要进了技术司,那就不可能再返回原岗了。
在这方面,三司衙门的盐铁司深恶痛疾,被技术司薅了二百余名冶铁的工匠以及参与管理的文官,却有苦难言。
因为当时沈遘是直接去求的官家,而官家自然是倾向于技术司,给了沈遘一道手书就叫沈遘去三司衙门挑人,后者根本不敢有什么二话。
甚至于,技术司在研发改良过程中所需的材料,如火药、硫磺等,沈遘也是直接派人带着驻守的天武军禁军去三司衙门的火药监拉货,火药监的官员只能忍着气满足沈遘的一切要求,逐一列下所取之物的价值,到月末再凭账簿找技术司的计使要钱。
目前技术司有两名计使,一人是范纯仁,一人是钱公辅,后者在范纯仁跟赵旸入陕西后接替了这个职务,毕竟技术司这么大的摊子,赵祯也不放心全部交给沈遘,肯定要有个人平衡后者。
而如今范纯仁回来了,赵旸与沈遘也不打算撤销钱公辅的计使职位,毕竟技术司的摊子这么大,必然需要多名主官兼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