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晚上,张尧佐带着石布桐来到工部大院,亲自来邀赵旸到他家中赴宴,但由于次日而带苏洵一家面圣,赵旸推辞了这事,张尧佐便改了日子,提出在面圣之后。
赵旸看出这老小子忧心忡忡,估计是有什么事要与他商量,也就没有再推辞。
次日上午,大概巳时四刻前后,赵旸带人前往石记客栈接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进宫面圣时,特地带了三辆马车,并安排程氏带着苏轼、苏辙兄弟坐一辆,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坐一辆,他与苏洵坐第三辆。
见此安排,苏洵心中猜到了几分,待赵旸也登上马车后便问他道:“景行莫不是要告诫我一些宫中的规矩?”
未来岳丈说得客气,但赵旸自然不好答应,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事。
他想了想道:“昨日我回工部大院,见到文通兄……即去年新科状元沈遘、沈文通,如今任技术司司使……”
“哦。”苏洵肃然起敬。
都说文人相轻,但苏洵显然不在其列,对年仅二十余岁便能夺取新科状元的沈遘感到十分佩服,笑着道:“此等俊才,若不能结交着实可惜,景行日后可要为我介绍一下。”
“好好。”赵旸点点头,随即继续道:“……总之,我与文通兄及纯仁兄、与可兄他们合计了一番,文通兄告诫我,有些事还是应当提前告诉表叔为好……”
“有些事?”苏洵脸上浮现几丝疑惑。
“是。”赵旸微微点头,将昨日进宫面圣时的经历告诉了苏洵。
当然,他略过了皇位之事,也并未真的将过错推给范纯仁与文同,那只是昨日的一个玩笑而已。
而他这一番讲述,只听得苏洵微露惊容,久久不语。
见其一言不发,赵旸会避免未来岳丈误会,率先解释道:“表叔莫恼,这事我事先也不知情,更遑论纯仁兄与与可兄……”
“哈哈哈。”苏洵忽然笑了起来,摇头道:“景行不必急着解释……”
赵旸还以为苏洵这是气极反笑呢,然而仔细一瞧,却见苏洵脸上毫无怒容,反而有些释然,仿佛什么困扰多时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只见苏洵捋着胡须,若有所思道。
“表叔……不生气?”赵旸惊讶道。
苏洵闻言看了一眼赵旸,问道:“今日景行提这事,莫不是要与八娘解除婚约?”
赵旸当即道:“当然不是,我对八娘还是很满意的……”
苏洵闻言脸上露出几许笑容,微一摊手道:“既如此,那我为何要生气?”
赵旸一愣,略松了口气道:“我就是怕表叔误会……”
“哈哈哈。”苏洵摆摆手,笑着道:“似景行等少年才俊,不遭人惦记才是奇怪……此前我就觉得奇怪,官家既待景行如子侄,为何不为你张罗亲事,原来……呵呵呵,看来今日官家宴请我家,怕是颇有深意啊。”
眼见苏洵面露忧色,赵旸宽慰道:“这事我也倾向于文通兄的判断,官家性宽仁厚,不至于做出丢份的事来,多半是……”
尽管他欲言又止,但苏洵自然也听得懂言外之意,点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话没说完,他忽然一顿,神色严肃地问赵旸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要问景行一句,你是否真心要娶八娘?”
赵旸刚要开口就被苏洵打断,后者继续道:“莫急,先等我说完。……景行与八娘结亲,说实话愚叔到现如今还感觉晕晕乎乎……八娘乃我儿,我自不会说她哪里不好,但初你见面时就唤我一声表叔……仅为你表叔,我说句真心话,八娘仅是小户之女,配你未必合适。……你真心要娶她么?”
赵旸本以为苏洵这是在试探他真心,苦笑想要打断,但眼见苏洵态度真诚,才意识到这位“表叔”是真心站在他的角度来看待这事,心中颇有感触,正色道:“表叔,在我看来,八娘聪颖、贤惠、才学、韧性皆不缺,唯独身份……抱歉,就像表叔说得那样,只是小户人家,不及那位公主,但我娶她,又不是贪她出身,男儿在世,当自己搏取功名,岂可有攀附之念?”
“壮哉!”苏洵抚掌称赞,严肃的表情逐渐被轻松所取代,他甚至还打趣赵旸:“然,那可是公主啊,无数人梦寐以求……”
赵旸不便透露他对福康公主的种种嫌弃,遂捡着范纯仁的话,说到了“升行”之事:“做驸马未必是好事,其他且不论,单说若公主刁蛮任性,别说打不得、骂不得,怕是连句重话都说不得……这是娶妻么?这是娶了个祖宗啊。”
“咳。”苏洵听得险些笑出声来,勉强维持着长辈的持重,喟叹道:“升行一事,确实……唉,不提也罢。”
说着他又看向赵旸,正色道:“既景行主意已决,表叔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旸朝着苏洵拱了拱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稍后,三辆马车缓缓在宫门下停靠,赵旸领着苏洵一家并没移娜依下了马车。
看着那巍峨的宫门,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虽都以沐浴更衣,换上了崭新的衣袍,但依然感觉自惭形秽,看上去颇为拘束,这一点,哪怕是性格豁达的苏洵、苏轼父子二人也难以例外。
照理与值守宫门的禁军们打了声招呼,吩咐王中正打赏一二,赵旸领着众人从宫门一侧的小掖门进宫,进宫时,还仿佛向导般将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介绍宫中的规矩,比如说皇宫的正门,非特定日子并不开启,平日里朝中官员及宫人出入皇宫,皆走左右两侧的小掖门什么的。
而随着逐步深入皇宫,赵旸也陆续介绍了沿途各座殿阁的名称及用途,当然仅是他知道的,有些殿阁,他甚至也不知殿名,更别说用途。
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一边倾听,一边好奇地打量途径的殿阁,神色颇有敬畏,连苏轼此时也不敢大喊大叫,只敢小声说话。
一路来到垂拱殿外的直道,赵旸向众人介绍道:“……这条直道,东接东华门、西接西华门,以这条直道为界,以南即南庭,乃朝廷所在,往北即是后宫。前方那道宫门唤做垂拱门,进门即可看到垂拱殿,垂拱殿再往北即是官家寝宫福宁殿……眼下这个时刻,官家尚在垂拱殿处理政务,我等先去拜见,之后在垂拱殿西侧的西殿稍歇,待官家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再一同去福宁殿用宴。……大致是这样的安排。”
苏洵一家及没移娜依此刻莫名紧张,唯一的反应便是点头答应,连话都回不了,仿佛咽喉处被什么塞得严严实实。
苏轼更是失了平日里的活泼,一脸畏惧地看着宫门外两侧的卫士,领着弟弟紧跟在父母身后。
稍后进入垂拱门,众人一眼就瞧见了垂拱殿。
这就是我大宋官家处理国事的宫殿……
苏洵稍稍打量了几眼便收敛了目光,再次整理衣冠。
他这衣冠,自打进宫后已整理了不下三五回,可见心中的紧张。
程氏也没好到哪里去,左手挽着苏八娘,右手挽着没移娜依,面色严肃,不苟言笑。
“小赵郎君。”
等候在宫殿外的内殿崇班李瑊见到赵旸,快步下了台阶,上前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