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说完,他忽然醒悟,忙补充道:“射来犯贼羌步卒,暂时不管那些羌骑!”
正如他所料,见己方率先出现伤亡的宋兵们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下意识就要回射那些骑兵,所幸王果及时补充下令,他们这才将箭矢瞄准营外正朝营栅冲来的诸羌步卒,唰地一声射出一片箭矢,好似一片乌云飞至营外,落到那些羌族步兵头上。
“还算聪明。”
眺望塔上的耶律高家奴,适时做出了他的评价。
放着移动相对缓慢的步兵不顾,回射那些移动快速的骑兵,在他看来那真是蠢到家了:一来,骑兵若有心想要躲避箭矢,隔着一段距离箭矢未必能追得上;二来,骑兵能攻略城寨么,还不是要靠步兵?只要重创来犯羌军的步兵,对面的骑兵就起不到太大用。
“话说回来,这些羌人骑射能力不错啊,居然能比宋兵抢先一步射出箭矢……”耶律高家奴摸着下巴略带惊讶道。
“对箭矢射程把握不错。”耶律敌鲁古一脸平淡,在瞥了一眼底下的宋军又道:“相较之下,宋军就逊色不少,以南朝制造弓弩的工艺,他们的弓弩按理要比对面优秀地多,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但宋军却被对方抢占先手,这说明这些宋军平时里欠缺训练,对手中弓弩的射程并未做到烂熟于心。……总不至于南朝制造弓弩的工艺还不如这些境边部落。”
占到先手,并不意味着能占多大便宜,但作为领兵将领,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优势也要努力抓住,毕竟胜败往往就取决于这点丝毫的优势。
对此耶律敌鲁古深有感触,毕竟去年贺兰山之战他差点就败给西夏了。
正因为刻骨铭心,他下意识用最严格的要求标准来看待宋军,而宋军方才的表现在他心中明显失了分。
“谁知道呢。”诸辽将耸耸肩,举着盾牌防备流矢,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如同当初赵旸在旁观夏辽两军的战事。
来来回回两轮对射,别勒族的战士已经冲到了宋营的栅栏墙外,只见一队队背负长梯的战士将梯子架在墙上,其他战士便争先恐后地开始攀爬。
见此,耶律敌鲁古微微摇头,因宋营简陋的营外防御工程,心中暗自又扣了一分。
虽说这事也情有可原,毕竟,估计宋军也没料到那些贼羌竟然大胆到率先前来进攻,但站在将帅的角度,耶律敌鲁古依然认为这是主将的失职。
不过接下来宋军依托营寨栅栏的防守反击,却是让他刮目相看。
他亲眼看到别勒族的战事似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涌来,营外的那些长梯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进攻的别勒族战士,而守营的宋军立在营墙内侧的长梯上,既要抵御顺着梯子企图爬过栅墙的羌兵,还要顾及墙根下的羌兵高举枪矛朝他戳刺,一心二用之下,但凡稍有疏忽,怕就是殒命的结局。
然而大多数的宋兵却稳稳挡住了羌兵的攻势,少数不幸战亡的,也立刻就有后续的袍泽补上空缺,以至于整整一盏茶工夫,墙外的羌兵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反倒是丢下遍地的尸体,在墙根处逐渐垒了起来,进攻的势头已远不如最开始那样旺盛。
耶律高家奴摇头笑道:“那羌人首领就只知道‘蚁附’么?”
蚁附,即让士卒像蚂蚁般攀爬城墙,借助人数优势的战术。
从旁耶律仆里笃转头北侧努努嘴道:“我方才看到有一支羌兵绕袭北营去了,估计是打探到北营那边的营栅还未彻底修成。”
耶律高家奴等人转头一瞧,果然隐隐看到有数千羌人步骑正在与北营区严正以待的宋军缠斗,喊杀声震天。
“唔?”
似乎瞧出什么端倪,耶律高家奴失笑道:“我以为这边的羌人就够无能了,没想到北边那些羌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步兵跟宋军列阵对射也就算了,骑兵居然也不冲阵,也在旁边射箭?隔着那么些距离,他们的箭能穿透宋军的坚甲么?”
“确实有点奇怪。”耶律仆里笃也看出了些端倪,皱眉道:“都统,你可看到,北边那些羌人,好似有意与宋军保持一箭距离,步兵不上前,骑兵也不上前。”
“佯攻?”耶律敌鲁古也一脸疑惑。
同样感到疑惑的,还有已回到北营区指挥的杨文广,及他麾下鄜延路的宋军兵将。
原本见对面近七八千人气势汹汹而来,他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故而叫步兵严正以待,骑兵在旁掠阵,随时准备援护侧应,没想到来犯的那七八千羌兵也像他宋军一般整齐列阵,双方隔着百余步展开对射。
对射了足足六七轮,不说宋军这边的弓手累得连弓弦都拉不开了,只剩下弩手还在射击;而对面羌兵的情况更糟糕,大多都用弓射箭的他们,在六七轮对射过后,几乎都没有回射能力了,光是举着盾在那白白承受弩矢的洗礼。
问题是,隔着百余步的距离,即使是宋弩也到达了射程的极限,能造成的伤亡寥寥无几。
可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对面的羌兵也不派步骑突阵。
杨文广盯着对面看了半晌,忽然问左右道:“可知对面是哪个部落的?”
左右回道:“回中军话,对面有旗号,是阿玛一族和且一族,译成汉话即牛氏部落与羊氏部落。”
“阿玛?”杨文广皱眉问道:“赵帅命人新建的平玛城……”
“即是昔日阿玛部落的驻地,为纪念驱逐阿玛一族,改名平玛。”左右回答道。
“……”杨文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此时有他麾下一名都监匆匆而来,带着焦躁道:“中军,对射许久,双方伤亡寥寥无几,倒是军中的弓弩手连手都抬不起来了,这仗哪有这么打的?不若下官带人冲他一阵,有骑兵从旁侧应,定有斩获!”
杨文广也不急着回应,盯着对面七八千羌兵看了半晌,忽然展颜笑道:“要么是对面佯攻,要么是贼羌内部不和……这不是好事么?既然他不来攻,咱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叫有力气的士卒们继续射箭即可,力竭的歇息片刻也无妨。……就这么办!”
那名都监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见杨文广已做出决定,遂只好嘟囔着离开,大抵是在嘀咕“哪有这么打仗的?”之类的话。
而此时杨文广则目视着对面,脸上露出几许微妙的笑容。
来时赵旸跟他提过,别勒诸族内部有他一方内应,只是不可完全信任对方,说的就是这个阿玛一族。
而就目前来看,这阿玛一族似乎确实在履行内应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