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羌人的兵力多过己方,郭逵与殷洪德也不敢太过追击,叫麾下骑兵、乡兵大声叫嚷,增强己方声势,将战场上的羌人吓退。
虽不知这股羌军的领军者是否有被吓到,但其军凌乱的阵型与几近崩溃的士气还是迫使对方选择了暂时撤退。
一时间,多达三四千羌军步兵,在柳泉镇城外丢下数百上千具尸体,如退潮般向西南方向撤退,而其骑兵逃得更快,只不过在逃出一段距离后便伫立于原地,似乎还惦记着为撤退的同族人殿后。
见此,格桑、哈图两名指挥使便想要追击,但一想到此前在对阵阿玛部落的那场仗,立刻就打消了念头。
不许追击敌军,这是赵旸对麾下宋军下达的命令,毕竟宋军历年来吃亏就吃亏在追敌过深,结果追击不成反遭敌军伏击,考虑到宋军上下大多都难以准确把握是否应该追击,赵旸索性就一刀切:不许追击!
我不追击,你便难以实行诈败伏击之计!
当然,这份禁令是对于宋军中大多数不知兵的文官与不懂兵法的武官而言,对于郭逵、赵瑜、张揆等既知晓兵事又通读兵法的文官将,赵旸自是允许他们自行判断。
不过今日,郭逵也未下令追击,毕竟他与慕庆这一千三四百骑从窦城赶来柳泉镇,其实早已人疲马乏,若不是有赵旸的杀敌重赏,想来那些蕃落骑兵绝没有如此强烈的作战欲望。
而这令柳泉镇砦主殷洪德大为不解,经人指引后找到郭逵,问道:“叛羌溃逃,将军为何不趁机追击?”
郭逵翻身下马,解释道:“据我所见,这股叛羌人数众多,虽一时失了士气,但未尝没有反扑之力,况且我所率骑兵从窦城赶至此处,人疲马乏,能协助你城吓退对方已实属侥幸,不可再奢求过多。”
这有理有据的分析,令殷洪德很是信服,拱手抱拳问道:“在下柳泉城砦主殷洪德,方才多谢将军冒险援手,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郭逵拱手还礼:“在下泾原路都监郭逵。”
“原来是郭都监。”殷洪德再次正式行礼。
寒暄两句后,郭逵例行公事般从怀中取出公牒与官诰,同时口中问道:“方才那股羌军是什么来路?”
殷洪德也是例行公事般粗略扫了两眼郭逵的公牒与官诰,暗暗惊诧郭逵被授予“可临时征驻环庆路境内一概大小城寨”的特许,闻言回答道:“乃明珠与灭藏二族叛羌。”
“仅明珠与灭藏?康奴呢?”郭逵惊讶问道。
“据我所知,康奴正在攻打靖安寨……即葫芦泉。”殷洪德将公牒与官诰递还给郭逵。
郭逵闻言皱眉道:“战况如何?”
殷洪德宽慰道:“郭都监放心,葫芦众泉一带城寨前些年都修葺过,以往丈二的砦墙皆增高到至少丈八,且加厚加固,羌人不善打造攻城器,多数时候仅带长梯攻城,若遇城内乡兵奋力抵御,羌人轻易攻不下来。”
听到这话,郭逵转头看向柳泉镇城外那些被羌兵丢弃的长梯,心中暗暗庆幸羌人不擅打造攻城器。
当然,这里的羌人指的是宋夏边境的边羌,可不是指西夏,毕竟西夏国内可是有不少为了展现抱负而从宋国投奔而去的汉人,别说打造攻城器械,西夏锻造兵器与甲胄的水准都与宋国相差无几。
感慨之余,郭逵也不忘称赞殷洪德手下的乡兵:“之前得到你城求援,环州还以为此处要失守……”
殷洪德苦笑解释道:“当日叛羌气势汹汹来攻城,我也吓了一跳,慌忙派人求援,所幸羌人不善打造攻城器,否则我柳泉镇怕已失守。不过……我柳泉镇也为此牺牲许多,仅两日便有四百余人战死,两千余人受伤,苦于伤药不足,正要向州府求援……”
作为城塞防守方,面对的还是只有长梯的叛羌,短短两日竟有如此伤亡,郭逵自然能够想象叛羌这两日进攻柳泉镇的力度,就像殷洪德所说,只要给叛羌一两架井阑云梯,城塞怕是已经失守。
鉴于此,郭逵宽慰殷洪德道:“若殷砦主允许,我希望短期驻扎于柳泉镇……”
“求之不得。”殷洪德赶忙道。
此时慕庆也带人而来,郭逵将其介绍给殷洪德,后者一听慕庆乃是慕恩之子,心下着实松了口气:所幸环州最强大的慕部落并未反叛,相反还一如既往地提供了助力。
在三人交谈之际,三人下属分别清点了伤亡,鉴于郭逵精准把握战局,今日他与慕庆麾下骑兵损失并不严重,战死及重伤者仅百余人,其他大多都是轻伤,相较之下,守城多时的柳泉镇乡兵伤亡较多,死者七八十人,基本上都是被羌人的长矛刺死,其他大多是箭伤,只要不被射中要害,仅视为轻伤。
伤亡最大的,当属攻城方的明珠、灭藏二族,溃逃之后留下七八百具尸体,其中不乏还有剩下半口气的,可见这些边羌确实是不善攻城。
之后打扫战场,自有柳泉镇乡兵负责,看着他们满怀憎恨地将尚有半口气在的羌兵杀死,郭逵暗叹一声,也未遭人嫌地去劝说什么,率骑兵进城进驻,歇养体力。
此后三五日,郭逵与慕庆以柳泉镇为据点,每日率骑兵出城游荡,袭扰境内明珠、灭藏两股叛羌,为葫芦众泉一带城寨分担压力。
尽管他与慕庆手下骑兵并不多,刨除战死与重伤仅剩千余骑,远不及明珠、灭藏二族羌军至少有三四千骑兵,但郭逵避而不战,仅伺机击杀叛羌随军放牧的羊群,双方倒也暂无什么重大伤亡。
只不过明珠、灭藏二族已经察觉到宋军在有意图地击杀他们的羊群,警戒力度大为提高,这令郭逵、慕庆难以得手,偶尔得手一回,杀掉几百上千只羊,怕是还不够这股叛羌吃的。
基于此,慕庆苦笑道:“赵帅计策虽妙,奈何你我屡屡未能得手,这样下去,几时才能叫这些叛羌断粮?”
“静候时机,总会有机会的。”郭逵一边宽慰,一边思索破敌之策。
相较柳泉镇这边的艰难,北上的赵瑜部近期却是滋润地很,在明珠族腹内来去如风,隔三差五便能绞杀一支放牧羊群的明珠族人,席卷数百上千只羊,傍晚时分烤羊煮肉,令多次对其展开追捕的明珠族人恨地咬牙切齿。
而同期,其余一同反叛的白勒、赤勒、裕勒、小遇等,亦陆续遭到马怀德、安俊、张揆、慕恩、牛奴讹等人手下骑兵的频繁骚扰。
相较“叛宋八族”,宋方的骑兵战略明确,就虚避实,专门对这八个部落内因放牧而远离本族驻地的族人下手,似一阵风般袭来,还未等八族族兵来援,宋骑便又迅速远遁,留下一地尸体与遍地的羊血,偶尔留下些来不及带走的羊只。
即使有时八族骑兵愤慨追击,宋方骑兵轻易也不与其交手,最多弓箭对射,一旦脱战,立刻远遁,隔日又卷土重来,再行骚扰。
这一举措,令八族在短短十日内,便损失了几万只羊,也令原本一心进攻宋境城寨的叛羌军队顾此失彼,难以两边兼顾,不知该专心攻打宋军城塞,还是该优先扫灭频频骚扰他们的宋方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