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纯仁与文同心领神会。
于是稍后种谔领着杨守素来到大帐外,赵旸也不亲自出帐相迎,只是叫种谔将其请入。
“请。”
随着种谔撩起帐布一角,杨守素走入帐内,见赵旸高坐于主位,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既惊异于这支宋军的主帅赵旸果真如阿玛、甲尔、别勒等人所说的那般年轻,同时也对赵旸的无礼感到愤慨,讥讽道:“数月前在下赴宋告哀,曾与时任陕西转运使任颛相见,介时任漕使可谓尽足礼数,可不似赵帅这般无礼相待。”
“时任陕西转运使任颛?”赵旸故作傲慢,毫不客气道:“若他今日在此,也是由我坐此主位!”
“……”杨守素微微一愣,愈发仔细打量赵旸。
从旁,范纯仁适合圆场道:“赵帅,既是西夏使臣,不宜怠慢。”
说罢,他又向杨守素见礼。
赵旸点点头,勉为其难道:“既然范家二郎替他说话……请坐吧,夏使。”
“范家二郎?”杨守素顾不得计较赵旸的态度,惊讶地看向范纯仁道:“敢问令尊是?”
“家父名讳仲淹。”
“原来是范相公家衙内。”杨守素肃然起敬,连忙向范纯仁见礼。
礼罢,杨守素在帐内东侧首席坐下,环视帐内诸人,不说赵旸态度傲慢,王中正、王明等一干御带器械,还有郭逵,以及在帐口持剑而立的种谔,皆对他冷眼旁观,唯独范纯仁与文同还算温和,面带微笑。
思忖一下,杨守素试探赵旸道:“杨某自忖未曾得罪赵帅,何以赵帅冷漠相待?”
赵旸冷笑道:“贵国频繁袭扰我大宋边域,滥杀掳掠,还指望我对贵使有什么好脸色么?”
杨守素恍然,摇头道:“多是些不服管教的军士所为,我国严加约束,奈何屡禁不止,赵帅何苦怪到在下头上?”
“嘿。”赵旸讥笑一声,不耐烦道:“我懒得听你狡辩,说吧,你来见我作何?”
杨守素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怒意,几近质问的语气道:“近期赵帅无故驱逐两国边境的羌民,占其土地,更驻军于此,不知意欲何为?”
赵旸不悦冷笑道:“你什么身份敢来质问我?我要向你汇报么?!”
“赵帅息怒。”从旁范纯仁假装劝说,随即对杨守素解释道:“此乃我大宋内政,按理不应告知尊使,但即便贵国特意派尊使前来探问,为防发生误会,实言相告倒也无妨。”说着,便将编户齐民一事告知杨守素。
杨守素早就知道此事,甚至还猜到宋国在陕西实行编户齐民,极有可能是为了日后对他西夏用兵,但有些事他也不好揭破,避重就轻道:“原来如此……既是宋国内政,我夏国自然不便干涉,不过宋境止步于镇戎军,北面故原州之地乃夏宋两国共有,赵帅强行驱逐国界边羌,强占这片土地,在此驻军、修城,可是违反了昔日和解时定下的约定,若此事引起两国争端,赵帅可担待得起?”
“放屁!”
赵旸冷声打断道:“镇戎军以北,乃我大宋怀德军路,西夏尚未篡立时便为我大宋疆土,即便被你西夏一时攻占,亦是我大宋失土,岂有什么两国共有的说法?”
杨守素眼神一凛,冷然道:“宋国莫不是要背盟违约?”
郭逵冷笑道:“要说违约背盟,怕是贵国违背盟约在先!庆历和议之后,两国相约互不犯境,然不久之后,贵国便故态重发,依旧频繁犯境,可要在下为尊使细数一番?庆历五年秋七月,以兵三千入秦州,侵筚篥城,掠人畜而还,此乃西夏复叛之始也!十一月,纵兵劫掠葫芦河一带汉蕃,又令两万骑兵立寨,新筑边壕,占葫芦谷诸川;十二月,侵屈野河……庆历八年,三万骑谋攻延州,所幸知州程琳未曾中计,约束将士不出,加强城防,令其无功而返。”
眼见郭逵侃侃而谈,细数庆历四年和解之后西夏兵犯宋国的例子,在场众人皆暗暗称奇,唯杨守素哑口无言,毕竟这些都是事实,甚至于其中有几件,还是他直接或间接参与的。
“尊使还有何话可说?”赵旸冷笑道。
杨守素面红耳赤,哼哼唧唧说不出来,半晌才辩道:“当年和议时,两国相约不得在故原州一带筑城,今日赵帅驻军筑城,岂非背盟?”
“是怀德军路!”赵旸纠正了杨守素的说法,随即不以为意道:“当日和议说的是不在怀德军路建石城,今日我在此建城寨,欲为榷场之用,何来违反盟约?”
“榷场?”杨守素一愣,连忙问道:“贵国欲在此增设榷场?”
“怎地?”赵旸故作不知。
实际他早就听张亢等人提过,近几年来西夏国内愈发财力凋敝,物用窘迫,几次恳求宋国增设边市榷场,而朝廷为了打压西夏,一直没有答应,因此张亢才建议赵旸假借榷场的名义在平玛筑城寨,虽不是石城,但也能够以保护榷场的名义驻军,借机掌控这片土地。
果然,一听赵旸要在平玛建榷场,杨守素立马就换了说辞:“若是建榷场,倒无不可……不过介时我夏国亦要派遣吏卒,一同维持榷场秩序。”
“呵!”见杨守素已咬钩,赵旸也不再与废话,嗤笑一声挥手道:“种谔,送夏使!”
“是!”种谔迈步走入帐内,朝杨守素道:“夏使,请吧。”
杨守素原本还算就榷场之事与赵旸再做商议,却没想到赵旸竟要将他驱逐,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向赵旸正要说话,却见赵旸率先开口道:“看在范二郎的面子上,我才见你,尊使可莫要自误。”
说话间,王中正等人纷纷抬手按剑,目露凶光。
杨守素心中一惊,颇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范纯仁与文同适合地上前解围,频频给杨守素使眼色,一路护着来到驻地外。
待等来到驻地外,杨守素气愤地对范纯仁与文同道:“贵军小帅何其傲慢,老夫从未受此奇耻大辱!”
范纯仁故作讪讪道:“赵帅年轻而得高位,未免有些自傲,再加上不喜贵国屡屡遣军犯境,故对尊使有所成见……关于榷场之事,尊使可赴渭州与张亢张知州商量,或与高若讷高相公交涉。”
听到这话,杨守素面色稍霁,遂告别范纯仁与文同,前往渭州而去。
目视杨守素乘坐马车渐渐走远,范纯仁与文同脸上的笑容也相继收起。
文同率先皱眉道:“看这厮还有闲心来掺和此事,可见辽国还未对西夏动手……怎么回事?莫非有什么变故?”
对此范纯仁也不知,摇摇头道:“开弓无有回头箭,既已开始实行编户,纵使辽国不犯西夏,此事也得继续……不过依我之见,既然辽国特地派使告知我大宋,按理不会失信,估计是兵马众多,一时难以调度,我等徐徐施为,静观西夏生变即可。”
文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