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按部就班,砥砺前进。”刘锦答得很快,这是他心中真实的想法。
父皇这二十多年,不就是这样一步步把大汉拉回正轨的吗?继续走下去就是了。
贾诩点了点头,又问:“那殿下以为——天下所有人,都会这么想吗?”
刘锦愣住了。
“朝廷的官吏,都会这么想吗?”贾诩继续问,“京城的各署衙,都会这么想吗?”
刘锦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贾诩看着他,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殿下,明年就是三公轮换之年了。”
刘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知道三公轮换是朝廷惯例,每隔几年就要调整一次,让老臣致仕,新臣上位,可这和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贾诩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人吃饱了,就要想别的了。殿下想想,二十多年前,大汉是什么样子?内忧外患,朝不保夕,那时候大家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让大汉活下去。所以能团结一致,能放下争端,能跟着陛下拼死拼活地干。”
他顿了顿,饮了口茶,继续道:
“可现在呢?天下太平了,国库充盈了,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吃饱了饭,穿暖了衣,手里有了权,口袋里有了钱——那接下来想什么?”
刘锦下意识地问:“想什么?”
“想自己。”贾诩笑眯眯地看着他,“想自己还能不能再往上走一走,想自己手里的权还能不能再大一点,想自己的想法能不能变成朝廷的想法。大家虽然都在一口锅里吃饭,但谁不想多捞两口?和气?那只是表面。”
刘锦沉默了。
他想起父皇常说的团结一致向前看,想起那些年朝堂上下的齐心协力,想起父皇每次提起那段艰难岁月时的感慨。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大汉该有的样子,是永远该保持的样子。
可现在贾诩告诉他:不是的,那些只是特殊时期的特殊状态,现在特殊时期过去了。
“可是……”刘锦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不是应该团结一致向前看吗?”
贾诩看着他,笑容更深了。
“是啊,团结一致向前看。”他慢慢地说,“可是殿下——哪个方向,是前?”
刘锦再次愣住。
哪个方向是前?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在他心中,前就是父皇指的方向,就是朝廷既定的方向,就是让大汉继续走下去的方向。
可贾诩这么一问,他忽然意识到——
方向,是可以有争议的。
有人觉得应该继续对外用兵,有人觉得应该休养生息;有人觉得应该重农抑商,有人觉得应该鼓励工商;有人觉得应该重用儒生,有人觉得应该提拔实干之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说自己指的方向才是对的。
那到底听谁的?
贾诩看着刘锦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他想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困惑了。
“殿下,”贾诩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现在还是团结一致向前看,未来也是团结一致向前看。但是——新的斗争开始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过去的经验,已经不适用了。那时候大家没得选,只能跟着陛下走。现在大家有的选了,都想让别人跟着自己走。陛下在位,还能压得住;陛下若是……放手一些,底下的人就会开始争。”
刘锦心中一凛,他知道贾诩说的放手是什么意思,父皇这次出巡,一走就是一两年,朝政交给母后,大事才需请示,这种状态其实就是放手。
“殿下得适应这种变化。”贾诩看着他,目光深邃,“而且,要学会在这个过程中,斗争。”
斗争。
这个词从贾诩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却让刘锦感到一股寒意。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仁德,是宽厚,是以理服人,父皇也教他权术,教他识人,教他防备人心——但从未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要学会斗争。
“太傅……”刘锦站起身,整理衣袍,然后郑重地拜了下去,“还请太傅教我。”
贾诩没有立刻扶他起来。
他看着这个年轻太子跪在自己面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殿下请起。”他终于伸出手,扶住刘锦的手臂,“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动的时候,自然会把这些年看到的、听到的、经历过的,一点一点讲给殿下听。”
刘锦抬起头,目光灼灼。
贾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
“斗争这种事,说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无非就是知道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东西能争,什么东西不能碰;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顿了顿,看着刘锦:
“殿下刚才挡回那些要进太子府拿人的,就做得很好。这是第一条:自己的地盘,自己说了算。谁想把手伸进来,都得先问问殿下同不同意。”
刘锦点了点头,心中若有所悟。
贾诩继续道:
“第二条,看人。殿下有空的时候,不妨多留意留意朝中这些大臣: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过节,谁说话有人听,谁说话没人理,谁做事踏实,谁只会耍嘴皮子,这些将来都有用。”
“第三条,忍。有些事,看着不顺眼,也得忍着;有些人,恨不得他倒霉,也得等。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自然有人收拾。”
刘锦认真地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贾诩又饮了一口茶,忽然笑道:
“其实殿下也不用太担心。陛下虽然出巡了,但陛下在。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那些人再怎么争,也不敢争到陛下头上去。殿下要做的,就是看着,学着,慢慢长本事。等到将来……”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但刘锦明白他的意思。
等到将来,这天下终究是他的。
那时候,他就不只是看着、学着,而是要亲自下场了。
“多谢太傅教诲。”刘锦再次行礼。
贾诩摆摆手,站起身来:“老臣告退了,殿下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派人来问。”
蔡琰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文书,听完了刘锦的禀报,她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儿子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司空既然这样说了,那你便学着便是。”她头也不抬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