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那些靠近山林的村庄,问百姓有没有被野兽骚扰,有没有柴烧,有没有水吃。
虽然时间不对,但是刘辩依旧能够从林木之中看到春夏之时的郁郁葱葱,朝廷砸了这么多钱的成果还算不错,可能无法让关中重现天府之国的盛况,但是水土治理起码已经见到了成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正旦越来越近。
正始二十三年的正旦大朝会,监国皇后蔡琰以皇后身份临轩受贺,接受百官朝拜。
而刘辩此刻正在河东郡,他没有回京过年。
河东郡上下官吏,从郡守到县尉,从主簿到小吏,没有一个不紧张的。天子驻扎河东过年,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查账?是要问政?还是对河东有什么不满?
整个腊月,河东郡官署灯火通明,人人自危。郡守亲自带着人翻查历年账目,生怕有什么纰漏被天子揪出来。各县的官吏更是战战兢兢,恨不能把每一笔开支都背下来,以备天子的垂询。
可刘辩什么也没查。
他只是在河东郡守安排的馆舍里住着,偶尔召见几个官吏问话,大多是问当地风土人情、百姓生计,从不问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账目细节。
越是这样,那些官吏越是害怕。
不怕天子查,就怕天子不查。查了,是明面上的事,过了就过了。不查,谁知道天子心里在想什么?
只有一个人,心里没那么慌。
徐晃,河东左郡守。
年过五十的他,在河东为官二十余年,从最底层的佐吏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本地人在本地做官,最高就只能做到这个级别——左郡守,郡守的副手,管些具体事务,没有决断之权。
朝廷的制度很清楚:地方主官,必须异地任职。
本地人最多做到副手,这是为了防止地方势力坐大,是为了让朝廷的政令能够真正贯彻下去。
徐晃明白这个道理,也从来没有奢望过更多。五十岁了,还是个千石的小官,这辈子去别郡做个郡丞,能摸一摸两千石的门槛就算到头了。
可刘辩来了。
天子驻扎河东,不查账,不问政,却忽然召见了他。
徐晃不知道天子为什么召见自己。论官职,他只是个左郡守,上面还有郡守、郡丞,怎么也轮不到他。论名气,他没有什么名气,不过是个在地方干了一辈子琐事的普通官吏。
可天子指名要见他。
徐晃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天子的临时行在。
刘辩见他进来,没有摆天子的架子,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说:“坐。”
徐晃不敢坐,躬身站着。
刘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让,自己先坐下了,然后问:“你在河东二十多年了?”
徐晃答:“回陛下,三十一年。”
“从什么做起?”
“佐吏。”
刘辩点点头,又问:“管过水利吗?”
“管过。”
“农桑?”
“管过。”
“赋税?”
“管过。”
“刑狱?”
“也管过。”
刘辩问一句,徐晃答一句,简短,干脆,没有多余的废话。
问了一轮,刘辩忽然笑了:“管得挺全。”
徐晃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垂首道:“臣职分所在。”
刘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也有一丝感兴趣的东西。
这个徐晃跟他记忆里的那个徐晃不一样。
他当然知道徐晃这个名字,在他知道的那个前世里,徐晃是曹操麾下的名将,战功赫赫,位列五子良将。
可眼前这个徐晃,分明是个文官,是个在地方干了二十多年琐碎事务的普通官吏。
没有打过仗,没有立过军功,甚至连武将的影子都看不见。
可刘辩对他更感兴趣了。
武将徐晃,他没见过。可这个能把水利、农桑、赋税、刑狱都管过一遍的徐晃,是个难得的全才。
这种人,放在地方上,最多做到郡丞,埋没了一辈子。
可如果放到朝廷里,放到需要统筹全局的位置上……
刘辩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又问了几个关于河东政务的问题,便让徐晃退下了。
徐晃走出行在,心里还是懵的。
天子召见了他,问了些话,然后就让他走了。没有褒奖,没有训诫,没有任何指示,就好像……只是随便找个人问问话。
可他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行在内,冯懿看着刘辩,问:“陛下对那个徐晃感兴趣?”
刘辩靠在凭几上,目光有些悠远:“嗯。”
“为什么?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刘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种人放在地方可惜了。”
冯懿没有再问。
她知道,刘辩心里在想什么,从来不全是说出来的。
窗外,正旦的爆竹声隐隐传来。
刘辩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安邑城的灯火。
又是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他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有些事有了结果,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比如那个徐晃。
比如那些还没有说完的话。
比如那个他一直在想、却还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这个天下,究竟还能走多远?
远处,爆竹声越来越密,照亮了半边夜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歌唱,有人在庆祝新的一年。
刘辩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屋内。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来到河南尹,刚刚担任河南尹不久的荀彧带人前来迎接天子车驾。
五十一岁,中两千石,荀彧的升迁速度不算快,但是也绝对不慢,而现在摆在荀彧面前的也就只剩下进入中枢。
迁都以后,河南尹的重要性下滑了许多,但是作为长安的东大门,作为关中与关东物质交换的重要节点,能够干好河南尹的职务,那也就意味着对于帝国政务有着足够的了解,对于帝国如何发展有着足够的想法。
而恰巧,荀彧是一个足够了解帝国政务、也足够有想法的高官,他也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执政逻辑,也对于未来有了足够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