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没有等,直接伸出第二根手指。
“世祖光武皇帝。”
他的声音依然平缓,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沉郁。
“王莽乱常,汉祚中缺。世祖起于南阳,拯横溃之世,复高祖之业。十载之间,天下再安。”
他顿了顿。
“无世祖,则汉祚绝于孺子婴。今日我等坐于此堂,所议者乃汉室宗庙;若无世祖,此庙当改姓王、改姓更始、改姓赤眉——天下不复知有刘矣。”
“有大功大德于社稷。”
“此为主祭,可有异议?”
堂内依然寂静。
贾诩伸出第三根手指。
“孝武皇帝。”
这一次,他停顿的时间比前两次更长。
“建元肇基,罢黜百家,表彰六经,儒术遂为汉家法。”
“元光定策,盐铁官营,均输平准,府库充而国用饶。”
“元狩设科,举孝廉,茂才方正,察举之制垂四百年。”
“元鼎开边,通西南夷,定南越,置河西四郡,汉地之广,过于文景。”
“元封封禅,北逐匈奴,漠南无王庭,汉威远播,旷古未有。”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至于晚年巫蛊,过也。然过不掩功,瑕不掩瑜。”
“尊儒术、定制度、强经济、拓汉地、开疆域。”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他们从未听过的、对孝武皇帝的评价,没有讳言其过,没有回避其失,只是平静地陈述,然后平静地定论。
那五个短语“尊儒术、定制度、强经济、拓汉地、开疆域”像五枚铜钉,将孝武皇帝四十八载功过,牢牢钉在大汉四百年社稷的梁柱之上。
贾诩看着众人,第三次问:“此为主祭,可有异议?”
依然无人应声。
有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置喙,贾诩方才那番话,没有一句是编造的,没有一句是夸张的。
孝武皇帝的功,是写在每一道郡县边界、每一卷儒家经典、每一枚五铢钱上的功。
你可以不喜其人,可以非议其过,但你无法否认,今日的大汉,是在他铺设的轨道上奔跑的。
至于大败匈奴?
对于孝武皇帝来说,大败匈奴从来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功绩,只是在这个尊儒术、定制度、强经济、拓汉地、开疆域的这个过程中顺手达成的一件事情,因为匈奴挡了大汉的路,所以匈奴得消灭。
于是满堂皆默。
贾诩没有再问第四遍,他只是收回那三根手指,枯瘦的手掌轻轻覆在膝上,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人。
然后他说出那句话。
“此二祖一宗,是为主祭,已足矣。”
堂内像被施了定身咒。
太常卿张着嘴,宗正的手指僵在袖中那卷长长的备选名录上——那上面有他熬了三个通宵、反复斟酌的七庙候选十二人排序,此刻忽然变得无比可笑。
方才还在激烈争辩孝宣能不能进、孝明孝章怎么排的几位臣子,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脸色变幻不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已足矣。
三个字,像三块千钧巨石,轰然落在那条本已拥挤不堪的庙堂候选名录上,将所有还在排队等候的名字,孝文、孝宣、孝明、孝章、孝和、孝景,统统拦在了门槛之外。
不是“先定这三位,余下的再议”。
不是“此三主祭,另择四宗配享”。
而是“已足矣”。
是就此打住,是到此为止,是庙号之门,只开到此处。
“司空……孝文皇帝,太宗也。开汉室之治,成文景之世,养民六十载,德泽被于无穷。太宗之号,非虚誉也。难道……难道连配享之列,亦不得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贾诩看着他,沉默片刻。
“太宗。”贾诩念出这个庙号,语气里有敬意,也有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叹息。
“然太宗之位,高祖定之;高祖之庙,百世不祧。太宗配享太庙,享高祖之祀,本就在配位,非主祭。”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今所议者,乃百世不祧之主祭位次。太宗之功,在养民;世祖之功,在复国;孝武之功,在拓疆。养民者,子孙永赖其泽;复国者,社稷再续其命;拓疆者,后世坐享其成。”
他顿了顿。
“此三者,皆功在万世,孝文皇帝配享太庙,岁时祭祀,太牢如仪,此乃应有之礼。然百世不祧之主祭,高祖、世祖、世宗——足矣。”
老臣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堂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里,有失落,有不甘,有无数被拦在门外的名字在无声地叹息。
孝文皇帝的仁政,孝宣皇帝的明察,孝明皇帝的刚毅,孝章皇帝的宽厚,孝和皇帝的定边……他们都曾是这座庙堂的候选者,都曾在这堂上被反复争论、权衡、捍卫或质疑。
但在这一刻,一切争论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贾诩的权力——他从未用权力压人。
不是因为天子的授意——今上对此始终未置一词。
而是因为贾诩提出的那个标准,太冷峻,太锋利,锋利到让所有反对者都无从下手。
不是谁配进,而是“谁不进,依然无损汉室四百年之基业”。
高祖不进,汉室无祖。
世祖不进,汉祚已绝。
孝武不进,汉地不广,儒术不尊,制度不定。
——孝文不进呢?
文景之治,诚然盛世。但即便没有文景,高祖开国、世祖复国、孝武拓疆之后,历经数代休养生息,盛世终究会来,孝宣亦如是,孝明亦如是。
他们是璀璨的星辰,但即便没有他们,大汉的夜空仍有月光照耀。
而高祖、世祖、孝武,是那轮月亮本身。
这个道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才无法反驳。
良久,尚书令轻声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复杂。
“司空定议,臣……无异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孝文以下诸帝,配享太庙,岁时祭享,牲牢一如七庙之仪。此乃祭祀,非庙号,庙号之予夺,另当别论,臣以为诸帝功过,可俟百年之后,后世子孙公论。”
这是贾诩方案的精髓:祭祀与庙号剥离,配享与不祧分途。
孝文、孝宣、孝明、孝章……他们依然是太庙中配享的先帝,依然是后世子孙四时祭拜的祖先,他们只是不再享有百世不祧的特权。
——而百世不祧者,唯二祖一宗。
太常卿缓缓放下手中那卷已无意义的备选名录,声音沙哑:
“太常寺……遵司空定议。”
宗正沉默良久,终于点了头:
“宗正府……无异议。”
方才还在激烈争辩孝明孝章谁当入列的后汉系官员们,此刻面面相觑,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他们争了半天的谁进,忽然变成了都别进——但这个都别进里,有世祖,有显宗,有肃宗吗?
没有。
世祖是主祭,是二祖之一,是百世不祧的定鼎之君。
而显宗、肃宗……
他们沉默着,没有人开口为孝明、孝章再争。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贾诩方才那番话,表面是在定主祭,实则是在定一个远比谁进谁不进更根本的东西——
庙号的价值。
若七庙皆授庙号,若每朝每帝皆求不祧,则庙号与谥号何异?百世不祧与岁时配享何异?
物以稀为贵,名以严为尊。
贾诩今日,是以近乎冷酷的节制,守住了庙号二字最后的尊严。
那不是人人可得的恩赏,那是万世不磨的旌表。
唯有真正功在万世者,方得与此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