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范深知此事关系太学命脉,再无推诿余地,重重点头:“好!我即刻安排。文举兄可先草拟一份变革要略,阐明利害,指出路径。当务之急,一是统一学内高层认识,二是尽快拿出一个既能守住根本、又能应对挑战的培养新方案。尤其是……如何应对那可能到来的、不分出身的统一取士考核。”
两人对视,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与责任感,太学这艘承载着无数荣耀与传统的巨轮,不仅面临着新兴学府从侧翼发起的挑战,更将迎来来自最高掌舵者调整航向的巨浪。
是顺应潮流,艰难转型,重获新生?还是因循守旧,在未来的公平竞技中黯然失色,逐渐边缘?
太学年假尚未结束,往日喧嚣的校园显得格外宁静,位于太学核心区域的明伦堂内,气氛却与外面的静谧截然相反,凝重而紧绷。
接到祭酒与副校长紧急召集令的诸博士、各科首席学官、资深讲师约五十余人,已陆续抵达,分席列坐。
众人面色各异,有的疑惑,有的不耐,有的则隐隐察觉到此次会议非同寻常。
孔融与张范端坐主位,孔融神色肃穆,目光扫过堂下诸多熟悉的面孔,这些人是太学的骨干,他们的态度将直接影响任何变革的成败。
张范则略显沉静,但紧抿的嘴唇透露着内心的压力。
“诸位同仁,”孔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今日冒昧于假中召集大家,实因事关我太学百年根基、未来兴衰,刻不容缓,不得不议。”
他略微停顿,让百年根基、未来兴衰这样沉重的字眼在每个人心中沉淀,果然,堂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交头接耳者甚多。
“自正始初年,陛下重建太学,以通经致用为旨,我太学得以焕发新生,为朝廷输送诸多栋梁之材,度田、新政,皆有我太学儿郎身影。”孔融先肯定了过往的辉煌,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重,“然近年以来,外界风云变幻,我太学之内,却渐有固步自封、沉溺旧章之象。”
“鸿都大学专攻实用之术,其学子已深入朝野百工;今上又新立帝都大学,皇室独力供养,志在博通杂学。两所学府,如春笋勃发,势头强劲。”
他列举了一些现象:“我太学学子,于经史子集,固不乏皓首穷经者,然问及当世急务,新税制之精微、水利工程之概略、番邦地理之大概、乃至《正始法典》之要义,往往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或干脆茫然。长此以往,我太学生仅有之致用优势,安在?”
这番话切中了许多有识之士的隐忧,堂下不少较为开明的博士和年轻学官微微颔首,面露思索。
但也有人不以为然,一位须发花白、专治《春秋》的博士哼了一声:“我太学之本,在于明经传道,治国平天下之大经大法,岂是区区术数工巧可比?彼等所学,不过器用之末,安能动我太学根本?”
孔融早料到有此质疑,他并不直接反驳,而是顺着对方的话说:“李公所言极是,明经传道,确为我太学不朽之魂。然,魂需体附,道需术显。若只空谈仁义,而不知钱谷何以丰、刑狱何以清、边患何以靖、民瘼何以苏,此道何以行于天下?”
“何以佐陛下成盛世之业?昔日陛下用我太学子弟度田,非因其仅通经义,恰因其时之学子,兼通算学、律法之基!此乃体用兼备之验也!”
他再次强调体用兼备,将改革的方向与太学的传统价值进行了勾连。
张范此时也开口道:“文举并非欲弃经学根本,而是忧心我太学所授,与朝廷所需、时代所趋,渐行渐远。譬如数经、天文历法,本亦圣门所涉,关乎国计民生,我太学素有传承,为何不能发扬光大?”
“再如,学子纵使精研《周礼》、《尚书》,若对当朝典章制度、地方治理实情一无所知,其策论岂非空中楼阁?”
孔融接过话头,抛出了初步的改革构想:“故此,我与张祭酒,并请教过老祭酒后,以为太学变革,势在必行。其要略如下,请诸公议之:”
“第一,巩固根本,深化经学研究。鼓励对五经义理结合时势的新阐发,设立专项研习,奖励确有创见之学士、博士。尤其需加强《易》之数理、《书》之政体、《礼》之制度等方面的现实关联研究。”
“第二,拓展实学,强化致用之能。并非简单照搬鸿都、帝都科目,而是在我太学既有优势的大道之学基础上延伸,不仅讲《九章》,更需结合当今田亩丈量、赋税计算、工程预算等实例教学。
天文历法与地理奥图,联系农时安排、水利规划、边防舆图判读,深入讲解《正始法典》核心精神与重要条款,结合案例辨析。
每旬或每月,邀请朝廷相关衙署能吏、或熟知边情民瘼的官员,来学中讲授当前紧要政务、难点问题,并组织学子讨论对策。”
“第三,改进考绩,引导学风。学中考核,除经义文章外,需加大对这些致用学识的考查比重,博士、学官之评鉴,亦需考量其在此方面引导学子之成效。”
“第四,鼓励游学与实践,在高年级学子中选拔优秀者,利用假期,安排至郡县官府、重要工程现场、乃至边郡进行短期见习观政,使其知实务之艰难,验所学之虚实。”
孔融一条条阐述下来,堂内寂静无声,众人都在消化这远比想象中更具体、也更具冲击力的方案。
这不再是空洞的需要变革呼吁,而是涉及教学内容、考核方式乃至学子培养模式的系统性调整。
果然,沉默很快被打破,质疑声、担忧声、甚至反对声陆续响起:
“此非变太学为吏塾乎?”
“经学深研时间必被挤压,长此以往,根基动摇!”
“那些实务,自有相关衙署和鸿都大学去管,我太学越俎代庖,恐不伦不类!”
“师资何来?谁能既通经史,又精算律工巧?”
“学子精力有限,贪多求全,恐一事无成!”
面对纷至沓来的质疑,孔融早有准备。
他与张范分工,逐一回应:强调这是深化而非抛弃经学;指出这是应对竞争、确保太学子弟未来仕途竞争力的必要之举;承诺将设法引进和培养复合型师资,或与相关官署建立合作讲席;说明课程设计会注重主次,不会无限增加学生负担……
会议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明伦堂内烛火通明。
争论激烈,但理性的探讨也逐渐增多,孔融并未透露刘洪告知的关于取士制度可能变化的终极压力,仅以适应朝廷所需、保持太学竞争力、为学子长远计等理由推动,这反而让讨论集中在改革方案本身,而非引发对未来的恐慌性对抗。
“呵,终于知道急了。”刘辩对着殿内几位重臣笑着说道。
太学他也不太愿意插手,但是这几年太学沉迷于念经这件事朝野皆知,仿佛官吏就是这些人唯一的去途,又开始回到了那个整天只知道之乎者也的太学,那朝廷自然不会扶持这么一所太学。
如果整天之乎者也,能够有所创见也还好,朝廷对于经学的渴求从来不曾减弱,问题是这些人只知道复读前人的之乎者也,那刘辩为什么还要花费那么多钱财去支持太学,找几个识字士人复读之乎者也还更便宜。
把这些钱给鸿都大学、帝都大学那也真的能够拿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最起码也能找几个算账的人才,朝廷那么多工程即将动工,算账的人是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