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无需明说,聪明人自然能懂。
猜测天子出问题的,绝不止她一人。
三公九卿,那些与刘辩朝夕相处、熟悉他行事风格的重臣,尤其是老谋深算如贾诩者,岂会察觉不到这长时间亲笔断绝背后的异常?
朝会之上,虽然无人敢公开议论,但那份心照不宣的凝重与隐忧,蔡琰能感受到。
天子若有恙,动摇的是国本。
他们或许没有不轨之心,甚至都在暗中祈祷天子平安,但那种悬而不决的猜测本身,就是一种不安定的因素。
现在,这封亲笔信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让三公看到,既是对他们忠诚的回报与安抚,也是以最权威的方式,粉碎一切可能的谣言与揣测,稳定最高层的军心。
女官领命,双手捧着那封重若千钧的信,疾步而出。
信件首先被送到了司空贾诩的府邸,这位以智计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著称的老臣,当展开那只有三个歪斜字迹的素笺时,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那双阅尽世情、通常古井无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熟悉的、却又显得如此无力的笔迹,仿佛要透过纸张,看到远在河北病榻上那个年轻帝王的模样。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在他胸腔里憋了许久,带着沉甸甸的忧虑,如今终于得以释放,一直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微微松懈了一丝。
他将信笺轻轻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面向东北方——那是河北的方向。窗外秋意渐浓,落叶纷飞。
“陛下……”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陛下无事便好!
陛下无事便好!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反复回荡,压过了所有复杂的筹谋与算计。
贾诩的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属于长者的、深切的疼惜与后怕。
他从刘辩还是十三岁的懵懂太子时,便奉诏来到其身边,以国士的身份陪着刘辩一起成长。
他亲眼看着这个少年如何在风雨飘摇中接过帝国的重担,如何从青涩走向成熟,如何用并不算特别强健的肩膀,扛起了一个濒临崩溃的王朝,又如何从一个需要指引的孩子,成长为足以驾驭群臣、心怀天下的君王,继而成为几个孩子的父亲。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君臣。
对贾诩而言,刘辩是君主,是学生,某种程度上,也像一个他亲眼看着长大、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期望的孩子。那份感情里,有臣子的忠诚,有师者的欣慰,更夹杂着长辈对晚辈不自觉的慈爱与牵挂。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至痛之一。
贾诩不敢想象,若刘辩真的英年早逝,先他而去,那会是何等光景。
不仅是大汉的损失,于他个人而言,亦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打击。
如今这封短短三个字的信,驱散了这最深的恐惧,他转身仔细地将信笺折好,放入怀中。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锐利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备车,”他对门外侍立的家仆吩咐道,“去司徒府。”
这封信需要传递下去,这份安然的消息,需要尽快让另外两位重臣知晓,让那根紧绷在帝国最高权力层的心弦,彻底松缓下来。
风雨或许未歇,但只要掌舵的人还在,这艘大船,就还能继续破浪前行,而贾诩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得继续为这位劫后余生的陛下,看好这个家。
在严格遵守医嘱、配合汤药调理了数日后,刘辩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起色。
华佗谨慎地评估后,终于松口,允许他在他人搀扶下,每日于室内缓行片刻。
这既是为了活动久卧僵硬的筋骨,促进气血流通,也是为了让困于病榻许久的天子,能稍稍舒缓心情,感受一点行动自由的滋味。
药方也已从最初祛除邪毒、压制病灶的猛剂,转为温和滋补、固本培元的调理之方。
再过几日,若恢复顺利,便可进一步减少药量,主要依靠精心搭配的饮食和逐步增加的轻度活动来恢复元气。
刘辩过去的身材虽非武将般魁梧,但也算得上挺拔匀称,是多年养尊处优与适度锻炼的结果。
然而,自六月开始近距离安抚灾民,承受巨大的身心压力开始,他的体重便一路下滑,及至八月洪水期间的日夜操劳,再到这场几乎夺命的大病持续月余的消耗……
此刻的他,掀开被衾,在典韦的搀扶下试图站立时,连自己都能感到那种可怕的轻盈与空荡。
手臂细瘦,原本合体的中衣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锁骨和肋骨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辨,脸颊深深凹陷,颧骨凸出,眼窝也比往日更深。
若是让远在长安的何太后或蔡琰骤然见到他此刻的模样,恐怕真的会不敢相认——这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苍白男子,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大汉天子的英挺与威仪?
典韦小心翼翼地用他那只足以生裂虎豹的巨掌,极轻极稳地托住刘辩的手臂和腰背,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生怕用力不当伤了陛下,但又必须提供足够的支撑。
作为跟随刘辩超过十五年、从潜邸时期便形影不离的贴身护卫队长,典韦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刘辩日常习惯与身体状况的几人之一。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君臣,典韦沉默寡言,却将忠诚刻进了骨子里,他的世界很简单:陛下的安危,高于一切。
事实上,在刘辩病危、随行御医束手无策的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正是典韦力排众议,做出了最关键的决定——同意并全力支持华佗那套近乎疯狂、使用了多种禁药的诊治方案。
没有典韦以他对刘辩绝对的忠诚以及那份在危急时刻的决断力作为背书,华佗的方案根本不可能被通过,更不可能得以实施。
是典韦用自己的威望和决心,为华佗扫清了障碍,授权他进行一切必要的尝试,并命令所有相关人员必须无条件配合。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典韦的信任和坚持,为刘辩争取到了那最后一线生机。
“陛下,今日差不多了,您刚能下地,不宜过劳。”走了约莫十来步,感受着臂弯中陛下身体的微微颤抖和逐渐加重的喘息,典韦便低声提醒道。
刘辩正兴致勃勃地感受着双脚重新踏踏实实踩在地面上的感觉,虽然虚浮无力,却是一种久违的活着的实感。
听到典韦的话,他有些不舍,连忙道:“再走几步,就几步!典韦,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躺在床上,骨头都快躺酥了,浑身都不自在。让我再走走,透透气。”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耍赖的恳求,生怕典韦下一刻就不由分说地把他抱回床榻上去——这种事,典韦绝对干得出来,而且理直气壮。
典韦黝黑的脸膛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和纵容。
他顿了顿,终究是拗不过陛下那带着病弱却异常执着的目光,又搀扶着刘辩,以比刚才更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了五六步。
这一次,不等刘辩再开口,典韦便稳稳停住,声音虽低却不容商量:“陛下,真的不能再走了。华院长再三叮嘱,初次下地,需循序渐进。若累着了,反而于康复不利。”
刘辩察言观色,知道典韦的底线到了,他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刚才多走的几步已是讨价还价的结果,感受着胸腔里愈发明显的气短和腿脚的酸软,他也明白确实到了极限。
于是他顺从地点了点头,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般的轻松:“好吧好吧,听你的,回去躺着。”
典韦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极其谨慎地将刘辩扶回榻边,助他慢慢坐下,再躺好,仔细掖好被角。
重新躺回床上,虽然只是走了短短一段路,刘辩却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看向肃立榻边、如同铁塔般的典韦,忽然开口道:“典韦,这次……辛苦你了。”
典韦身体微微一震,垂下头,声音沉闷却坚定:“护卫陛下,是臣的本分,陛下无恙,便是天下大幸。”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双虎目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与深切的庆幸,却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能说明问题。
刘辩笑了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休息,他知道自己能捡回这条命,华佗的医术是关键,但典韦的决断与守护,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