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聆听各郡关于旱情、民生、政务的总体汇报,建立初步印象;二是统一思想,明确朝廷抗旱救灾、稳定地方的坚定意志与核心政策;三是进行必要的训诫与人事调整预热。
时节已入三月,本该是春雨贵如油的播种希望之时,可抬头望去,天空依旧湛蓝高远,云彩稀少,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今春的雨水,比往年同期更加吝啬,这无疑宣告着旱情仍在持续,甚至可能加剧。
这次邺城会议,就是要赶在春耕夏耘的关键期前,给所有郡守拧紧发条,整合全州之力,将赈灾、节水、维持秩序、预防流民等工作推向极致,决不允许冀州出现大规模、失控的流民潮,那将是一场比旱灾更可怕的社会灾难。
然而,在正式召集郡守开会之前,刘辩决定先做另一件事——检阅冀州新军。
自当年任命高顺前来组建、训练这支旨在加强中央对河北军事存在、制衡地方势力的新军以来,刘辩还从未亲眼见过这支队伍的成色。
所有的了解都来源于奏报,纸面数据或许漂亮,但真正的战斗力、军纪、士气,尤其是对朝廷的忠诚度,必须亲临审视。
各郡郡守陪同天子检阅大军,大军也提前做好了准备。
校场之上,旌旗翻卷,杀声震天,各郡郡守陪同在侧,屏息凝神地观看着冀州新军的演武。
冲阵、合击、弓弩齐射、车骑配合……一套流程下来,倒也显得章法分明,气势不俗,至少表面上看,是一支训练有素、具备相当战斗力的部队。
演武完毕,刘辩并未过多褒奖,只给出了一个“尚可”的评价,肯定了其基本的战斗力框架。
随后,他便将话锋转向了军队建设的具体层面。
“军纪,尤需加强!”刘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将领和官员的耳中。
他甚至无需像在关中时那样微服私访,也不必特意找来底层军士询问。
一支军队的纪律性和内在素质,往往最直观地体现在最基础的队列军容之中。
冀州新军的队列,乍看整齐,但细观之下,士兵的眼神、站姿的细微松懈、以及整个方阵所散发出的那种气,与真正的百战精锐如龙骧军、乃至其母体西园军相比,存在着肉眼可察的差距。
那是一种浸润到骨子里的规范与紧绷感,是长期严明军纪和高压训练塑造出的独特气质,而冀州新军,显然还未达到那个层次。
这支军队脱胎于他当年亲手整顿的西园军体系,如今呈现这般面貌,主官自然难辞其咎。
是高顺主持时期基础就没打牢,还是吕布接手后疏于管理出了问题?
刘辩此刻并无意深究具体责任人,但他必须指出问题,并要求现任主官承担责任,限期解决。
他的目光尤其落在了镇军中郎将徐荣身上,徐荣是具体负责日常训练、军纪整肃的主帅,责任更为直接。
“尤其是你,徐镇军。”刘辩语气加重,“军队军纪涣散,你的责任更大!平日莫要只坐在中军帐里听下面校尉、军侯的汇报,多到各营、各队去走走看看!看看士卒日常是如何操练、如何作息、言行举止究竟如何!你去京城述职时,当见过龙骧军平素是何等气象!新军与龙骧军的差距在哪里,你心中应当有数!”
“臣遵旨!必当痛加整顿,绝不敢懈怠!”吕布与徐荣同时躬身,面色凝重如铁。
天子甫一抵达,在公开检阅后便直接给出不满意的评语,这无疑是一记沉重的警钟。
他们深知,在天子这里没有苦劳,只有功劳和结果。改正不了问题,被撤换是必然结局。
在刘辩的绝对权威面前,没有任何人敢倚仗过往功绩或资历讨价还价。
天子不满意,你就得立刻、彻底地改变,否则就只能让贤。
然而,刘辩的敲打并未结束。
他的目光掠过校场,投向远处一片略显斑驳的营房区,眉头微蹙。
“这几日,你们自己也好好查查军中的账目。”他语气转冷,“朝廷每年拨付给新军的军费不是小数,为何营房还能出现如此破旧之象?军费都花到了何处?连最基本的门面都维护不好,你们平日里巡视军营,看到此等景象,难道就习以为常,丝毫不觉得其中可能藏有猫腻?”
军队最不缺的就是人力,营房修缮也非需要高超技术的工程。出现普遍性的破败,要么是经费被克扣挪用,要么是管理极度松懈,无论哪一种,都是主官失职的铁证。
刘辩的质问,直接指向了可能存在的贪腐与管理黑洞。
徐荣与吕布背后瞬间沁出冷汗,面对天子接连的诘问,竟一时讷讷,不敢轻易接话辩解,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刘辩不再等待他们的回答,直接迈步向营区内部走去,方向明确——炊事区域。
“去看看伙食。”他丢下一句更不客气的话,“若是连士卒的口粮都出了问题,你们二人,便自己写好辞呈,准备去军机台报到吧。”
这报到二字绝非升迁,军机台虽总理全国军务,但其下设的监察审计部门,专司核查军队钱粮、装备、乃至将领行为。
若查出伙食方面存在严重贪腐,克扣兵饷,中饱私囊,那么作为主官,吕布和徐荣绝难逃其咎,届时就不是简单的撤职,而是要去接受审问,甚至面临律法的严惩。
一行人气氛凝重地来到热火朝天的大灶区域,刘辩不顾油烟,亲自走到正在准备饭食的队列前,仔细察看饭桶中的食物成色、分量,甚至随手拿起一个饼子,掰开看了看内里,又放到鼻尖闻了闻。
刘辩很少吃军粮,即便是亲自领军打仗的时候吃的大多也是小灶。
他食用军粮,往往带有明确的目的性:一是最直观地体察一线军士的真实生存状况,了解食物质量、分量、口感,获取第一手信息;二则是一种极为有效的政治姿态,让士兵们亲眼看见、口耳相传“天子与我们同食一釜之羹”,这对于凝聚军心、激发士气的效果,远胜于空洞的言辞褒奖,是一种收买人心之道。
然而,鲜少常吃,绝不代表他不了解、不重视。
恰恰相反,大汉军队现行的每一级伙食定量标准,从最基本的粟米、麦饭份额,到每隔几日配给的肉食、盐、酱、蔬菜,甚至柴薪消耗的折算,都是在刘辩的主持下,经过反复测算、实物试吃体验、考虑不同地区物产差异后,才最终确定下来,并作为铁律明文载入各军《后勤保障条例》之中。
他坚持要将这些标准细化、量化、公开化,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每一个扛着刀枪、为朝廷卖命的军士,你们每日、每餐应该吃到嘴里的东西,具体是多少。
这不是一个模糊的管饱概念,而是一套清晰到近乎刻板的数字,无论是驻扎训练还是出征作战,标准或有微调,但都必须有章可循。
这套量化标准,正是刘辩用来遏制军中贪腐的一把利刃。
如果只以含糊的吃饱吃不饱作为底线,那么从将领到基层军需官、火头军,可以上下其手、层层克扣的空间就太大了。
掺沙子、减分量、以次充好、虚报人头……花样层出不穷,最终受损的是士卒的体力和士气,侵蚀的是军队的战斗力与忠诚度。
而有了白纸黑字、人人知晓的定量标准,这等于在军需后勤领域竖起了一道清晰的标杆和警戒线。
任何试图伸手的人,在做手脚时都会多一层顾忌,因为标准是公开的,士卒心里有本账。
即便普通士兵很难将问题直接捅到高层,但这套标准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潜在的监督力量。
更重要的是,它为上级稽查、审计提供了无可辩驳的依据。
查账时,无需去问士兵“你饱了没有”,只需核对领取记录、消耗账目与既定标准是否吻合。
只要数目对不上,出现了短缺或以劣代优,那么相关的主官、军需官就必须首先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数目差?是采购问题?运输损耗?还是管理不善?
任何理由都需要经得起推敲,否则就是贪渎的铁证。
此刻,在冀州新军的灶台边,刘辩一边亲自检视着锅中的食物,一边示意随行的精明郎官,分散开去,随机偶遇正在用餐或等候的普通士兵。
“兄弟,今日这饭食可还够吃?与往日比如何?”
“平日里,这般分量的麦饭,一日可得几餐?每餐可是这般满勺?”
“记得前几日……好像是初三?那日的午饭里可见了荤腥?是几片肉?还是些许油渣?”
“你们同火的兄弟,领到的饭食分量可都一致?有无有人明显少些?”
“若有病患,伙食可另有安排?还是与大家一样?”
郎官们受过训练,问话时语气平和,甚至带着闲聊的笑意,减轻士兵的紧张感。他们会从最普通的感受问起,逐渐深入到具体的数量、频率,偶尔会“记不清”似的回头追问之前某一天的具体情况,或者将不同士兵关于同一顿饭、同一项标准的描述进行暗中比对。
士卒或许会因为畏惧上官而不敢直言克扣,但在这种看似琐碎、实则环环相扣的细节追问下,谎言很难完美编织,前后矛盾、含糊其辞、或者众人说法不一的情况,很容易暴露出来。
只要一个环节的回答出现明显漏洞或与标准不符,便如同扯住了线头,顺藤摸瓜,很可能牵出更多的问题——是偶尔失误,还是常态克扣?是某一层级的问题,还是系统性塌方?
整个过程中,吕布和徐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脸色时青时白。
他们知道,这看似寻常的看看伙食,实则是天子检验他们治军是否用心、是否廉洁、是否真正体恤士卒的最后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