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表环视着行尚书台会议室内济济一堂的冀州高层官吏,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将朝廷关于应对旱情的紧急诏令精神,转化为冀州必须立刻执行的具体要求。
“朝廷的明诏,诸位想必都已细读,旱情已现,非一郡一县之事,乃我冀州上下当前必须全力以赴应对的头等大事。”刘表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惯有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权威,“自今日起,直至旱情缓解或秋粮入库,州府及各郡县,须将抗旱保民生、稳生产置于所有政务之先。此非本官一人之令,乃陛下之命,朝廷之责,亦是万千黎庶之望。”
他略作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入每个人心中,然后开始逐条部署:“首要者,在于平抑物价,保障流通。郡县市掾、督邮需严密监控市面,尤其粮、油、布、薪等民生必需之物。若有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无需层层上报,可即行查办,依《平准律》从严惩处,以儆效尤!州府仓曹需与各郡仓廪保持联络,确保官仓存粮能根据需要,及时、有序地投放市场,务必使市面物价,尤其是粮价,无大幅波动。”
“其次,疏通水利,调配水源。”他看向负责水利农桑的州丞和几位相关郡守,“立刻核查境内所有陂塘、水渠、井泉状况。能修缮者即刻组织人力修缮,淤塞者立即疏通。各郡县需打破界限,在水源分配上听从州府统一协调,优先保障人畜饮水与农田关键期灌溉。此事关乎秋收有无,绝不可有丝毫懈怠。”
“再次,预备赈济,安辑流民。”刘表的语气更加严肃,“农曹与民政曹需立即会同各郡,核查可能受灾严重地区的户口、存粮情况,预先划定赈济区域与标准。同时,严密关注流民动向,若有因旱离乡者,沿途郡县必须设点安置,供给粥食,严防流民聚集生变,或为豪强裹挟,此为维系地方稳定之要务。”
刘表一条条布置下去,条理清晰,责任明确。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安排他恐怕只能看到一个开头,朝廷的调令虽未正式下达,但风声已透,他这冀州牧的任期很可能就在夏秋之交画上句号。
他不可能,也没必要在离任前将事事都抓在手里,安排得滴水不漏,那样既不符合官场常态,也可能给继任者带来困扰。
因此,他在布置完大框架后,直接点明了关键:“抗旱事宜,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本官或将于数月后离任,此事需有长久之策,持续之力。故,自即日起,州内一切抗旱救灾具体事务,由州丞周异全面统筹负责。各郡县、各曹司,凡事涉抗旱皆需先报周州丞裁定,重大事项再报本官知晓。周州丞之令,即代表州府之令。”
他将目光投向坐在下首的周异,周异拱手说道:“牧伯安排有序,下官自是按照牧伯指示行动。”
与会官员闻言,心中了然,这是刘表在为其离任做铺垫,也是在为周异树立权威,确保政策的延续性。
众人纷纷表态:“谨遵牧伯之命,全力配合周州丞。”
“我等明白。”
刘表微微颔首,他知道,自己即将升迁的消息或多或少影响了这些下属的心态。人走茶凉是常态,一个即将离任的主官,再想如臂使指地调动全部资源去做一件需要长期坚持的大事,确实困难。大家会观望,会权衡,会更多地考虑未来新州牧的喜好。
好在,他在冀州的核心任务度田、新税、削除地方武装已经全部完成,根基已固。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在离开前,确保冀州这艘大船在旱情的风浪中能平稳航行,不出大的乱子,顺利完成权力交接,这便是他站好最后一班岗的全部意义。
当然,如果有人误判形势,以为他即将离开便可阳奉阴违,甚至趁旱情牟利,他也不介意在离开前,用最后尚在手中的州牧权柄,给其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最后一件要事,”刘表将话题引向另一个关键点,“朝廷对黎阳仓储粮甚为关切。本官将亲自前往黎阳仓,核查仓储实数、粮质及保管情形。此事关系朝廷赈灾调粮根本,不容有失,核查之后,本官将据实向陛下奏报。”
他看了一眼周异,继续道:“在本官外出巡查期间,州府一应政务,由周州丞代行决断,诸位可有异议?”
“下官等无异议!”众人齐声应道,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有人跳出来质疑刘表的安排。
行尚书台会议在确定了抗旱事宜的总体框架与责任人后,又就春耕督导、刑狱清简、以及几项不太紧急的工程进度进行了简短的讨论。待所有议程处理完毕,刘表宣布散会,与会官员纷纷起身行礼,而后鱼贯退出。
刘表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主位上,目送着最后一位官员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缓缓起身。州丞周异自然也留了下来,默默收拾着面前的文牍,等待刘表的指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略显空旷的议事厅。廊道幽深,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微尘,静谧中透着一种政务场所特有的严肃。
“文举(周异字),随本官走走。”刘表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周异耳中。
“是。”周异应了一声,加快半步,与刘表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并肩沿着长廊缓缓前行。
廊外庭院中,几株古柏苍翠依旧,对即将到来的人事变动与天灾考验浑然不觉。
“抗旱之事,千头万绪,压力都在你肩上了。”刘表开口,语气不像在会议上那般正式,带着几分私下的坦诚,“本官在时,尚可为你分担一二,顶住些来自各方的杂音,待本官走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异完全明白,刘表在冀州经营数年,威望足以震慑各方,推行度田等强硬政策时亦能压住阵脚。
一旦他离开,新州牧未至或威信未立之时,周异这个代行的州丞,要协调各郡、调动资源、应对可能出现的豪强借机生事或胥吏阳奉阴违,难度将成倍增加。
“牧伯放心,”周异的声音沉稳,透着决心,“异既受此任,必当恪尽职守。抗旱关乎民生根本,异定当摒弃门户之见,以朝廷诏令与冀州百姓福祉为唯一准绳。若有阻挠推诿者,异虽力薄,亦当据理力争,依法处置。”他顿了顿,补充道,“况有牧伯此前奠定的度田、清吏之基,各郡县仓廪、丁口账目相对清晰,调配物资也能有所依据。”
刘表微微颔首,对周异的表态还算满意,他知道周异能力不错,为人也方正,但缺少独当一面、尤其是在复杂局面下快刀斩乱麻的魄力与狠劲。
这是性格使然,难以强求。
“你有此心便好。”刘表停下脚步,看向庭院,“黎阳仓之事,本官必须亲往。一来是朝廷旨意,二来……此仓乃冀州命脉,近年虽年年上报充盈,但其中关节,未必全然透彻。本官离任在即,总要亲眼看过,才能心安,也才好向陛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