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侯府邸内外,一片素缟。
白幡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哀伤的气息,随着开路侍郎一声高昂的“陛下驾到!”,原本府内低沉的悲声与诵经声都为之一静。
天子的车驾仪仗缓缓停稳在府门外,早已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的羽林郎们,甲胄鲜明,持戟肃立,气氛庄重而肃杀。
得到通报的何进,强忍着丧子之痛,穿着一身素服,在家眷、族老以及前来吊唁的宾客簇拥下,步履沉重地来到大门外,迎接天子的到来。
“臣慎侯何进,拜见陛下!”何进率先跪下行礼,声音嘶哑,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灰败与疲惫。
他头发散乱,眼窝深陷,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十岁,白发人送黑人,纵使何咸病弱多年,早有心理准备,当这一天真正来临,那份剜心之痛依旧难以承受。
刘辩从御辇上步下,他今日亦身着素色常服,以示哀悼。
他快步走到何进面前,没有等待内侍,而是亲自弯腰,双手将这位既是臣子也是舅舅的老人扶起。
“慎侯请起,节哀顺变。”刘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足够的郑重。
他本不必亲临一丧礼,但既然在太后面前做出了承诺,要给予何咸死后殊荣,那么天子金口玉言,无论背后有多少无奈与算计,表面功夫必须做足,而且要做得漂亮。
“老臣……多谢陛下关怀。臣……无事。”何进借着刘辩的力道站起身,声音愈发低沉沙哑,显然这几日悲痛过度,未曾安眠。
刘辩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用力握了握何进的手臂,传递着一丝无言的安慰,随后便在他的引导下,迈步踏入慎侯府。
随行的官员、内侍鱼贯而入,在人群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却又刻意低调,正是长安令李儒。
他低着头,混在随行官员的队伍里,何进心神激荡之下,一时并未察觉。
依照礼制,何进作为逝者之父,无需亲自在灵前主持接待吊唁宾客。
将刘辩迎入灵堂所在的主院后,何进便对着刘辩深深一揖,由家仆搀扶着,默默退入了后堂,将前面的场面交给了家族子弟和管事。
庄严肃穆的吊唁仪式在灵堂进行,刘辩依照礼仪上香、奠酒,他的到来,本身就是对何家莫大的恩荣。
而就在吊唁仪式接近尾声,众人准备移步之时,李儒的身影,正式地、清晰地出现在了所有在场宾客的视野中。
他并非躲在人后,而是跟着几位中级官员一起,走向灵位,准备行礼。
长安令李儒,亲自来给何咸吊丧!
而且是紧随在天子之后,作为随行官员之一出现!
这一幕,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在在场所有有心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一个极其强烈、不容误解的政治信号!
它无声地宣告着:天子认可李儒在此事中的行为,甚至带着他亲自前来,意在平息谣言,缓和矛盾,并为何咸之死定性,这就是一桩普通的病逝,与长安令执法无关!
然而,政治的微妙,并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所能理解。
何咸的儿子何晏,身披重孝,跪在灵旁,他抬头间,恰好看到了正走向父亲灵位的李儒。这个人的画像,他曾在府中听下人窃窃私语时见过,那些充满怨恨的言语早已刻在他心里“就是他!就是那个长安令把侯爷抓进去,侯爷才……”
仇恨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何晏的理智,丧父的悲痛与对仇人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他忘记了场合,忘记了天子就在不远处,眼睛刹那间变得血红,如同被激怒的小兽,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吼,不管不顾地从地上跳起来,猛地朝着李儒扑了过去!
“恶贼!偿我父亲命来……!”
变故突生!
然而,何晏甚至没能靠近李儒五步之内。守护在刘辩周围和灵堂里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的羽林郎反应如电!
两名甲士如同铁塔般瞬间移位,一人格挡,一人反剪,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已将状若疯狂的何晏死死制住,压跪在地上。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在任何场合,任何试图快速接近天子或随行重要官员的行为,都被视为潜在威胁,必须立即控制!
灵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宾客们惊愕地看着被压制的何晏,又偷偷瞥向面色沉静的刘辩和一脸惊愕的李儒。这场由刘辩精心安排的政治秀,因一个孩子的冲动,骤然增添了一抹充满戏剧性的、令人窒息的紧张色彩。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刘辩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抬手,推了推如同一堵墙般瞬间挡在自己身前的典韦宽阔的后背,语气平静:“无事,让开吧。”
他对典韦的反应速度和忠诚极为满意,作为贴身亲卫长官,典韦多年未曾真正动手,但这份刻入骨髓的警惕性和瞬间反应能力证明他并未因长久的安宁而懈怠,这比单纯的勇武更让刘辩看重。
典韦闻令,身体微微放松,但目光依旧如同鹰隼般锐利,快速扫过在场每一个宾客的面孔,确保没有任何后续威胁。
压制何晏的羽林郎甲士下手毫不容情,巨大的力道让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脸色煞白,胳膊被反剪的疼痛和瞬间的恐惧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想起了这是什么场合,想起了面前站着的是谁!
刘辩的目光落在何晏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淡淡道:“松开他吧,让他站起来回话。”
“唯!”甲士应声松手,退至一旁,但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出击的姿态。
何晏揉着发痛的手臂,惊魂未定地站在那里,不敢抬头直视天子。
刘辩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不管是谁跟你说了什么,长安令李儒与你父亲的死没有任何关系。”他刻意顿了顿,让话语的重量沉淀下去,“那不过是些居心叵测之人,编造出来试图借此掀起一场风波的谎言,你记住了吗?”
“他……我……”何晏张了张嘴,满脸的不服气和委屈,他想反驳,想说出府中下人那些言之凿凿的议论,但在刘辩那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细若蚊蚋的三个字:“……记住了。”
“既然记住了,”刘辩继续施压,语气不容抗拒,“那么,长安令作为登门吊唁的宾客,前来祭奠你的亡父,你方才的行为失礼至极,现在你应该怎么做?”
何晏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掐进了掌心,强忍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眼泪和恨意,朝着站在一旁的李儒极其僵硬地躬身行了一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子……失礼,请……李县令……见谅。”
李儒连忙侧身避让,连称不敢。
刘辩不再看何晏,挥了挥手示意仪式继续,几名随行官员这才上前,按部就班地完成吊唁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