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法回避的终极问题是:一旦刘辩驾崩,继任者若不具备他那样的威望与能力,这个依靠他个人魅力勉强粘合起来的帝国凭什么不会在瞬间分崩离析?到那时还有什么能维系天下的统一与臣民的忠诚?
袁绍死前呐喊的那一句代汉者、当涂高可是有着千万人共同附和的,刘辩曾亲自感受过那样的氛围。袁绍的死并无所谓,刘宏都能弄死袁绍全族,但是刘辩如何面对天下人心中的那股代汉思潮?
因此,刘辩此刻站在未央宫中,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片空前的意识形态废墟:
高祖诛暴秦的历史功绩早已遥远得如同传说,失去了现实的感召力;武帝、光武赖以立国的天命与谶纬体系,已被王莽的失败和黄巾军苍天已死的呐喊冲击得千疮百孔;更为棘手的是,他迁都长安的壮举在物理和象征意义上都进一步动摇了以洛阳为中心的大汉法统的延续性,洛阳政权的合法性随着朝廷的西迁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刘辩或许能凭借其超群的个人能力,保证在他有生之年,天下不会出大乱子,但他死后呢?大汉该何去何从?
正是在这样深重的危机感驱使下,修建明堂这件事,才远远超出了一个简单的礼制工程范畴。
它变成了一个必须面对的、关乎国本的核心考题:
刘辩若想下令修建那座象征受命于天的明堂,就不能仅仅是在长安复制一座洛阳的仿品,他必须首先在这片思想的废墟之上,为他的大汉王朝重新开垦、播种、并培育出一套全新的、坚实的、能让天下人再次真心信服的合法性叙事!
他需要向天下人证明,正始新政的权力并非仅仅来自于一个不尽人意的先帝的血脉传承,而是源于某种更崇高、更永恒、更值得效忠的原则或功业,他必须构建起一套能够超越个人寿命、支撑帝国长远未来的意识形态支柱。
郑玄作为太学校长,儒家此时实际上的领头人,面对天子不修建明堂的情况,自然不可能干坐着,他必须得主动提出这件事,所以他来求见刘辩提出明堂修建的事情,哪怕他这个儒家领头人是被刘辩一手托举上去的。
太学校长郑玄,作为当今儒林公认的学术泰斗与实际上的领袖,面对天子迁都长安后却迟迟不动工修建明堂这一异常情况,自然无法安坐于太学之内。
尽管他这儒家领头人的地位,在相当程度上是得益于刘辩的破格提拔和扶持,但在此刻,他必须履行作为儒家学说守护者和代言人的职责。
这无关个人恩怨,而是关乎道统的存续,因此,他郑重其事地前来求见刘辩,直面这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宣室殿内,郑玄引经据典,阐述了明堂之于王道、之于礼制、之于彰显天命的重要性,言辞恳切,充满了对恢复儒家古礼的期盼。
然而,刘辩听罢,脸上并未出现郑玄预想中的凝重或反思,反而露出一种十分轻松、洞悉世情的淡然笑容。
他没有直接反驳郑玄关于明堂本身意义的论述,而是将问题提升到了一个更宏观、也更残酷的层面。
“郑博士,”刘辩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昔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祖皇帝于万难之中,提三尺剑诛暴秦,与天下更始,开创我大汉四百年基业。然而四百年过去了,暴秦早已是故纸堆里的故事。至于天命……”
他略微停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郑玄,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如今这局势,分明已是‘苍天乃死,当搏’的情况了!郑博士,您让朕在此时,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去修建那座象征受命于天的明堂?”
“苍天乃死”这四个字从天子口中清晰说出,让年过七旬的郑玄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深知这四个字的分量,这不仅是黄巾逆贼的口号,更是当下许多人心照不宣的共识,如今竟被天子亲口承认!
刘辩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即便现在勉强建起来,又有什么用?也不过是空耗钱粮,徒具其表,自欺欺人罢了。朝廷眼下虽能维持,但每一文钱都需用在刀刃上。在苍天已死的呼声中修建明堂,在朕看来,与当年暴秦不顾民力修建长城一样,都是十足的恶政!”
比起刘辩那看透本质后的轻松,郑玄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一个官方指导思想,如果无法为当前政权提供坚实、可信的合法性来源,那么它唯一的命运,就是被统治者无情地彻底废弃、另寻他途,儒家学说正站在这样一个悬崖边上。
刘辩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进一步阐述了他的看法,这番话不仅是对郑玄说的,更是对整个儒家学说的诘问与期许:“郑博士,朕知道您与诸多儒家士人已经做了很多,统一今古文经学,平息内部争端,这算是暂时缓解了思想上的矛盾,功不可没,但是这还不够!”
“儒家学说不可能、也不应该一直维持着目前这种注释经典、皓首穷经的僵化态势,学说总得发展,总得与时俱进,不是么?”
“我大汉立国四百年,机构臃肿,积弊深重,已然老态龙钟;而作为官方意识形态的儒家学说,自光武中兴定下基调以来,也已一百多年没有根本性的变化和发展了。说句不客气的话,两者在某种程度上都已是死而不僵之物!”
“如今,大汉在求变,在刮骨疗毒,在试图涅槃重生!那么儒家呢?难道就准备抱着几百年前的经典,一直躺在前人的功劳簿上吗?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句话相信郑博士应该比我清楚,跟不上时代发展的事物,唯一的结局就是被淘汰,这个道理适用于任何制度、任何学说。”
“所以,在朕看来,眼下要想修建明堂,大汉没有这个资格,儒家……”
“……也没有这个资格!”刘辩给出了一个斩钉截铁又石破天惊的结论,结束了今天的这场对话。
儒家士人内部的精神危机也很严重,这些人的精神虚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求名而非求实的风气就是最明显的证明。太多人只追求虚名与吹捧,以此证明自身价值,却缺乏潜心研究、发展学说、真正经世致用的决心和能力。
郑玄本人俯首穷经几十年,实打实的儒家大宗师,在刘辩托举之前,他的学说又有几人真正重视?
无非是缺少权贵的吹捧和官方的认可罢了。
在这个看重声名、甚至有时声名重于实学的环境中,你讲得再精妙,若无人为你鼓吹,无人将你的学说与仕途利益挂钩便注定是沉寂的。
是天子刘辩力排众议,将他这个在野的大儒一举推上了太学校长、儒家宗主的尊位,他的学说才得以颁行天下,为人所重。
“陛下,臣……告退。”郑玄仿佛被抽走了大部分力气,在原地枯坐了许久,才用那双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支撑着身体,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向着刘辩深深一躬。
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面对天子那直指核心、关乎儒家与大汉未来命运的惊天质问,他这位学问渊博的儒家大宗师,竟给不出一个像样的回答。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他的学识足以注解任何一本儒家经典,却无法注解这个剧变的时代,无法为这艘失去了天命罗盘的帝国巨轮找到新的航向。
一股深沉的悲哀与绝望笼罩了郑玄,如果他再年轻一些,哪怕只是年轻十岁,在十三年前陛下刚刚征召他入京,展现出革新气象之时,他或许就能敏锐地捕捉到这股思潮的变动,他还有时间、有精力去深入思考这个终极问题,去尝试引导儒家进行一场刮骨疗毒般的自我革新。
但是他太老了!
他已经七十五岁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他已然走到了生命的暮年,精力衰退,思维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敏捷,身体就像一架快要散架的旧马车,不知道哪一天清晨醒来就会彻底停止运转,朝廷或许就要为他准备后事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再去带领庞大的儒家学派进行那样一场艰巨而深刻的思想变革了。
他解决不了这个时代抛给儒家的难题,除了黯然退场,他还能做什么?
“朕送送郑博士吧。”刘辩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语气中并无责备,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和惋惜,他对郑玄本人毫无意见,甚至对这个一生恪守学问、性格有些执拗的老人抱有相当的好感。
但个人情感无法决定天下事,他身为天子,必须为这个帝国的未来负责,哪怕这意味着要戳破一些温情脉脉的面纱。
“老臣……多谢陛下。”郑玄微微拱手,没有推辞。
他任由刘辩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他的一条手臂,借着力道,一步步缓慢而蹒跚地向外走去。
宣室殿外,郑玄的几名侍从正焦急地等候着。当他们看到天子竟亲自搀扶着自家博士走出来时,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甚至略带喜色的神情。
在他们看来,天子如此礼遇,亲自相送,这无疑表明郑博士的进谏成功了!
修建明堂之事,定然得到了陛下的赞许!
“照顾好郑博士。”刘辩将郑玄交到侍从手中,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位风烛残年的老儒,目光复杂,随即毅然转身,迈步回到了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深处。
郑玄却没有立刻移动脚步,他固执地扭过头,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刘辩消失的殿门方向,仿佛要将那个年轻帝王的背影,刻在自己的灵魂里。
他就这样站着,望着,直到那身影早已消失许久,宫门内的光影都似乎发生了变化,他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视线。
“博士?”一旁的侍从小声唤道,不明白他为何在此久久伫立。
郑玄仿佛没有听见,他仰起头望着长安城上空那片高远而陌生的天空,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混合着无尽疲惫与未竟之志的叹息:
“回……去吧。”声音飘忽,如同秋日最后一片离枝的落叶。
侍从们连忙小心地搀扶着他,登上马车,载着郑玄离开了未央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