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贾诩微微躬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皇后娘娘之前派人传话至尚书台，言明欲召臣往椒房殿一见。”
这句话让刘辩正准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后宫与前朝虽为避嫌，联系并不紧密，但也绝非老死不相往来。皇后作为中宫之主，偶尔召见重臣询问政事，或是垂询某些德高望重之臣的意见，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通常也无需特意向皇帝禀报。
但此刻，贾诩却郑重其事地当面汇报了。
贾诩与蔡琰非亲非故，并无私交，在蔡琰刚刚结束迁都重任、返回长安不久的这个敏感时机，她召见身为政务首长的尚书令，这绝不会是一次简单的家常闲谈，必然带有明确的政治目的。
而蔡琰并未选择隐秘的方式进行，而是通过正式渠道传话，这说明她并不打算隐瞒这次会面。
那么，她的目的也就呼之欲出了：她是要以皇后的身份，与朝廷最具实权的文官进行一次公开的、具有象征意义的政治沟通。
贾诩此刻的汇报主动将此事摆在台面上，等于是在向刘辩表明心迹：臣与皇后并无私下勾结，此次会面，是奉中宫之命，并已禀明陛下知晓。
将来无论皇后在会面中提出任何要求或暗示，他贾诩都已提前报备，其立场是得到皇帝首肯的，不会被卷入任何潜在的帝后纷争之中，巧妙地将自己从可能的漩涡中心摘了出来。
刘辩沉默了几息，目光在贾诩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扫过，仿佛要看清他平静外表下的真实想法。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说道：“既是皇后相请，贾卿过去便是，无需多虑。”
他默许了这次会面，这既是对蔡琰作为皇后权力的尊重，也显示出他对自己掌控力的自信，并不担心皇后与尚书令的正常会面能掀起什么风浪。
然而，贾诩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语气平淡地追问：“臣斗胆请问陛下，觐见皇后时，臣……何言当讲，何言不当讲？”
他这是在向刘辩请求一道“谈话指南”，或者说是在探知皇帝所能容忍的底线。
刘辩的回答直接而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清晰地划出了那条绝对不能逾越的红线：“该说什么，你自己斟酌即可，朕信得过你的分寸，唯有一事绝不可涉及。”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强调道：“眼下皇长子年纪尚幼，心智未开，品性未定，远未到讨论国本的时候。”
刘辩心里很清楚，蔡琰没有强大的兄弟家族作为外援，她若想为自己儿子刘锦的未来铺路，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亲自出面，拉拢像贾诩这样的实权派重臣，寻求他们的支持，以期早日稳固刘锦的储君地位。
刘辩可以允许蔡琰为了巩固后位而进行一些政治运作，这是他作为皇后应有的空间和手段。但是过早地确立太子，尤其是对于一个年幼且资质尚待观察的孩子来说，是极其危险的。
刘锦的确是嫡长子，嫡长子的确是确立太子的重要理由，但是要是实在不成器，那汉家太子也未必就是嫡长子。
贾诩得到了最明确的指示，恭敬应道：“臣遵旨。”
站在宣室殿高大的门廊下，目送贾诩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刘辩并没有立刻返回殿内。
他抬起头，望向秋日里那片高远得近乎不真实的蔚蓝天空，目光显得有些悠远而复杂。
“随她去吧。”良久，他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着那无垠的苍穹低语。
这声叹息里，夹杂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疲惫。
他今年二十六了，翻过年关便是二十七。
这个年纪对于普通人而言，正值青春鼎盛，前途无量，但坐在大汉天子这个位置上，他却时常感到一种无形的、源于历史宿命的压迫感。
他的父皇，孝悼皇帝刘宏，是三十二岁驾崩的，这个数字像一道隐约的阴影，偶尔会掠过他的心头。
明明自己还如此年轻，身体也并无不妥，但内心深处，却总有一种命不久矣的荒谬预感盘桓不去。
这听起来像是个无稽的笑谈，然而，纵观大汉列祖列宗，长寿者确乎寥寥。
除了寥寥几位，其他天子似乎都未能挣脱某种宿命的桎梏，这种对生命长度的不确定感，无形中影响着他的一些决策，让他有时更倾向于果决，有时又不得不对某些人和事，报以超出常理的宽容，比如对蔡琰可能进行的一些政治运作。
经过一道道通传与礼仪程序，贾诩来到了椒房殿，殿内熏香袅袅，布置得典雅而庄重，与宣室殿的雄浑威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蔡琰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皇后常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贾诩步履沉稳地入内，依制躬身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无波：“臣，尚书令贾诩，拜见皇后娘娘。”
蔡琰并未托大，起身微微颔首回礼，语气温和：“贾尚书令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她伸手示意一旁设好的席位，“请坐。”
贾诩道谢后，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腰背挺直，静候皇后开口。
他心中已然预演过多种可能的对话场景，但蔡琰接下来的举动，依旧略微超出了他的预料。
只见蔡琰并未立刻谈及任何具体事务，而是再次面向贾诩，郑重地俯身，行了一个比之前更深的拜礼，声音清晰而诚恳：“贾尚书令，此前……多谢您在天子面前直言。”
贾诩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便明白蔡琰所指乃是甄宓之事。
她这是在感谢他当初那番谏言，迫使刘辩将甄宓迁出椒房殿，为她返回长安后顺利掌控后宫局面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若非贾诩那番直言，等她数月后回来，面对一个已僭居椒房殿、圣眷正浓的甄宓，局面将棘手十倍。
这一拜，既是真心实意的感谢，也无疑是对贾诩释放的极大善意与拉拢信号。
贾诩心中猛地一凛，几乎是触电般从席上弹起，迅疾地向侧边避开，不敢承受皇后如此大礼，连声推辞，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娘娘折煞臣了！臣万万不敢当！臣当日所言皆是出于国事考量，恪尽臣子本分，实当不起娘娘如此重谢！”
他内心不禁泛起一丝无奈的波澜，这帝后二人，行事风格还真是如出一辙！
天子就不说了，为了那国士之礼他还到了现在，甚至未来还得继续还下去。如今皇后为了拉拢他，竟也能不惜折节下拜，这礼贤下士的手段用得是炉火纯青，让他这做臣子的应对起来倍感压力。
皇后这一上来就是如此重礼，直接将姿态放到最低，这让他接下来还如何保持距离，如何公事公办地应对？
贾诩感到一阵头疼，对接下来的谈话更加警惕。
蔡琰似乎也并未指望一礼便能彻底收服贾诩，见他坚决避让，便也从善如流地直起身，重新端坐，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再次伸手示意：“贾尚书令太过谦了。请坐，我们慢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