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漠南的风沙似乎永无止息，像一层流动的、土黄色的帷幔，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昏蒙之中。风裹着沙砾像是鞭子一样抽在人脸上，留下细微却刺痛的红痕。
天地间一片昏黄，辽阔的草原在此处已显出几分戈壁的荒凉，只有暖阳处稀稀拉拉的绿色告诉所有人春天已经来了。
张辽率领他的八百骑已经在这片荒芜之地迂回了数日，人马皆覆着一层厚厚的黄尘，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移动。
张辽勒紧马缰，胯下的战马喷着白色的鼻息，不安地刨着蹄子，伸手抹去护颈铁片上一层细密的黄沙，指尖触到冰冷和粗糙。
风灌进他的领口、袖甲，却吹不散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极目远眺，地平线在风沙中扭曲、模糊，但那股属于鲜卑大营的、混杂着牲畜粪便、奶腥和皮革膻味的独特气息，却仿佛已被风送来。
他舔了舔干裂得起皮的嘴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是紧张，更是兴奋。
身后，八百骑如磐石般静默，人与马皆覆盖着一层黄沙，像一群从沙漠深处走出的陶俑，唯有偶尔马匹不耐的响鼻，或是鞍鞯上铁器轻微的磕碰，才证明这是活物，是一支压抑着雷霆的队伍。
他们的任务是穿插、侦察，像一根探针，试图刺探鲜卑主力的虚实和侧翼的薄弱处。
连日来，除了零星的风蚀地貌和枯死的胡杨，视野里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凉，士气虽未低落，但一种焦灼的沉寂开始弥漫。
张辽抿紧嘴唇，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沙丘的背面，每一片可能藏匿敌人的洼地。
就在这时，前方担任尖兵的斥候猛地打出一个手势——有情况！
整个队伍瞬间由动转静，仿佛融入了风沙之中，张辽策马缓缓上前，伏在一处沙脊后从怀里掏出望远镜望去。
望远镜如今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已经能下放到司马乃至军侯一级，但是风沙太大，也很容易对水晶镜片造成磨损，如果不是必要情况，没有人会将望远镜暴露在风沙之中。
只见约莫三里外，一支小小的骑队正懒散地行进着，约二十余骑，典型的鲜卑人装束，羊皮裘，蓬乱的头发，骑术娴熟却显得毫无戒备。
他们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正在返回，又像是普通的游牧巡逻，根本没想到会有一支汉军精锐已经潜行至如此深远之地。
“司马，”身旁的副手压低声音，“像是鲜卑的侦骑或是传令，人数不多，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张辽眼神一凝，按照征虏将军稳扎稳打的方略，此时应隐蔽观察，避免打草惊蛇。
但这股敌人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附近一定有他们的据点或更大的队伍！
张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股深植于他天性中的冒险和进攻欲望瞬间压倒了谨慎。
“不，”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跟上去！咬住他们！他们去哪，我们就去哪！”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八百骑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散开，利用地形掩护，远远缀在那股鲜卑骑兵之后。风沙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马蹄也刻意控制着力度，避免发出过大的声响。
前方的鲜卑骑兵毫无察觉，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甚至有人唱起了调子古怪的牧歌，歌声断断续续地随风飘来。
他们绕过一个巨大的沙丘，又穿过一片干涸的河床，张辽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挥手，示意队伍再放缓一些，拉大距离，将队伍里多余的一支望远镜交给最得力的几名斥候，让他们像影子一样死死咬住目标。
时间在风沙的呼啸中缓慢流逝，前方负责盯梢的斥候如同鬼魅般折返，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几乎是扑到张辽的马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音：
“司马！发现了！他们进了前面那片大洼地！里面……里面全是帐篷！是鲜卑人的大营！”
张辽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等待、迂回、潜伏，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一股巨大的、近乎战栗般的兴奋攫住了他，他猛地一夹马腹，悄声冲到前方一处较高的沙梁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望远镜的视线里，一片巨大的天然洼地如同敞开的伤口呈现在大地之上。
洼地之中，密密麻麻、杂乱无章地分布着数百顶灰褐色的毡帐！牛羊马匹散放其间，几处炊烟袅袅升起，甚至能隐约看到人影走动。
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能闻到随风飘来的、属于鲜卑大营特有的混杂气味——牲畜粪便、燃烧干粪的味道、奶腥和皮革的膻味！
巨大的猎物就在眼前，毫无防备地暴露着柔软的腹部。
张辽缓缓缩回头，靠在沙梁上，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沙尘和敌人气息的空气。
他环顾身边，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坚毅的脸上，眼睛都在灼灼放光，那是饥饿的狼终于嗅到血腥时的眼神。
他舔了舔更加干裂的嘴唇，那抹锐利如狼的笑意再次浮现。
战机，就在眼前。
“你们几个，立即回返大营，将这里的情况汇报给将军。”张辽并没有冲动，他甚至想下一刻就领着队伍冲出沙地，杀他个片甲不留。
但是这个巨大的营地不是他们八百人能够完整吃下的，必须得让黄将军带着大股部队来这里，让两万大军包围这处营地，将这个营地吃下，每个人都能拿到满满的功劳。
“唯。”亲卫应了下来，调转马匹朝着大军的方向赶去。
“后退一段距离，只留几个人轮流在这边探查，不能让鲜卑人发现了我等的踪迹。”张辽回头看了看眼神嗜血的将士们，他也很想现在就出去与鲜卑人大战三百回合，但是眼下必须得压抑这种嗜血的欲望。
这个时候不能打草惊蛇！
“唯。”将士们应了下来，控制着马匹缓缓后退。
风沙愈发大了，刮在脸上甚至有些生疼，张辽的内心也变得忐忑起来，不知道亲卫有没有将消息带给将军，大军本身就在移动，虽然路线是固定的，但是能不能及时碰上还是一个问题。
“司马，那会儿鲜卑人好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派人在周围巡视了一圈。”轮换回来的汉军将一个不是很好的消息告诉了张辽。
鲜卑人不是傻子，一旦引起他们的怀疑，那他们也肯定会做出准备。
“我知道了。”张辽闷闷的说道。
应该怎么解决这个麻烦？
张辽脑海中陷入了思索，战争从来不是双方你情我愿的过程，这个过程中一定会有意外发生，而现在这个意外就发生了。
他握紧了冰冷的长枪，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刀锋出鞘：“随我马踏敌营，诸君能战否？”
将领中有人微微骚动，压抑的喘息粗重了几分。
他们只有八百人！
但是八百人就八百人！
“愿遵司马令！”诸将士语气中带着些许狂热。
张辽忽然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锐利得仿佛能割开这昏黄的天幕，猛地举起手中那杆特制的长枪，枪尖在晦暗的天光下骤然划出一道寒芒。
所有目光瞬间凝聚在他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砸进每一名骑士的耳中：“传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风沙雕刻得坚毅又渴望的脸庞：“今夜夜袭敌营！”
张辽的话语落下，队伍之中陷入短暂的寂静，下一刻，八百条臂膀同时举起，兵刃的反光刺破风沙！没有呐喊，只有一种来自胸腔深处的低沉轰鸣在队伍中滚过，那是嗜血的战意被彻底点燃的声音！
“汉军——”
“威武！！”
将前去侦查的骑士叫回，张辽带着八百骑开始了转移，这个方向肯定不能是主攻方向，鲜卑人既然有所察觉，那难免会在这个方向加大侦察力度乃至布置陷阱。
他们只有八百人，一旦踏入陷阱那就有极大的概率全军覆没，即便是主动夜袭，张辽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八百骑如同即将开始捕猎的狼群，借助着各种矮丘掩饰自身的行迹，悄然无踪的转移到鲜卑大营的后面。
漠南的夜，是泼墨般的浓黑，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日的酷热早已被刺骨的寒意取代，风依旧在旷野上呜咽，却不再是裹挟沙砾的鞭子，而是变成了阴冷的、能渗透铁甲冻结血液的幽灵。
月牙儿洒下的月光并不温暖，反而显得天地之间愈发清冷。
张辽和他率领的八百锐士，如同八百尊覆满寒霜的铁铸雕像，人与马都凝固在洼地边缘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战马被勒紧了嚼口，只能从鼻腔里喷出一股股短暂的白雾，旋即消散。
风掠过枯草发出沙沙声，感受着自己胸腔内心脏强而有力的搏动，张辽紧了紧身上的腰带，听取着属下的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