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修为精进,【采炁】后期境界已然稳固。
加之对那中品玉液符水的炼制法门渐窥堂奥,他便起了心思,欲往这魔相狱更深处探上一探。
一来可擒拿几头道行深厚、灵性十足的魔头,充作看守丹炉、营造临时洞府的苦力;
二来也是心存念想,盼能寻得一块上佳的阴土魔壤,看有无缘法,自这混乱虚空中摄得一缕入阶的灵炁,继续增进【五色化生神光】的威能,早些修至【采炁】圆满。
陈顺安正思忖间,异变陡生!
一股沛然莫御的强横气机,如天柱倾塌,轰然自不可知的高处垂落!
霎时间,百里魔域灵机沸腾,如滚汤泼雪,阴浊魔气被强行排开、撕碎,露出下方狰狞的岩石地貌。
即便以陈顺安此刻修为与神识之敏锐,亦觉心神震荡,气血微浮。
更令他凛然的是,魔相狱那深不可测的幽暗渊薮之中,竟同时传出数道饱含惊惧的尖利长啸,魔音穿石,赫然是属于【玄光】境大魔的气息!
此刻这些平素称霸一方的凶物,竟也如丧家之犬,惶惶然向着狱渊更深处亡命遁逃,仿佛慢一步便有陨灭之危。
“不好!”
陈顺安心头警兆狂鸣,周身法力瞬间提至极致,当即便要祭出【五水七禽瓶】。
“乖徒儿勿慌,到为师跟前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惫懒中带着三分戏谑的熟悉嗓音,毫无征兆地在陈顺安耳畔响起,清晰得如同当面言语。
是我那位便宜师尊?
陈顺安沉默了下。
玩呢?
闹呢?
虽不知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尊为何突然以如此霸道方式召唤自己,但陈顺安还是果断放松了抵抗。
下一刻,只觉周遭光影剧烈扭曲,乾坤倒转,阴阳失序。
那充斥耳目的魔狱景象、沸腾灵机、可怖威压,尽数如潮水般褪去。
陈顺安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已然身处一处炽热与阴煞交织的奇异空间。
正是鳌山楼千丈地底,那处幽深洞府之外。
地肺酷热之气自脚下源源不断升腾,混杂着精纯而暴烈的地煞,灼人肺腑。
与数月前初次到此的懵懂不同,如今陈顺安道行精进,灵觉大开,已能隐约分辨出,这股灼烫气息深处,竟似蛰伏着数道性质迥异却同样骇人的灵炁本源!
一丝炽烈堂皇,隐带破晓之意,似丁卯伏明之火;
一缕灼盛霸烈,有中正炎阳之象,疑是戊午盛炎之火……
皆是位列天干地支、品阶至少在六阶乃至五阶的上乘灵炁!
陈顺安心中不由得掀起惊涛。
他这位师尊究竟是何等人物?
竟似将洞府直接安在了地脉火眼与煞穴的交汇点上,长年累月在此闭关!
这等行径,无异于行走在刀尖火山之口,稍有不慎,引动地火煞气反噬,便是【玄光】修士也得炸得魂飞魄散,【道基】真人恐怕也辗转难安。
压下心中骇然,陈顺安不敢怠慢,当即整理衣冠,朝着那幽深不可测的洞口,躬身长揖,朗声道:
“弟子陈顺安,拜见师尊。”
……
……
荒山孤宅,残戏冷台。
夜风卷着枯叶与尘埃,呜咽着刮过早已朽败不堪的戏台。
台上,一红衣花旦兀自咿咿呀呀,水袖空甩,曼妙身姿在昏黄光影下拉出长长虚影,却无半分人气,倒像是被无形丝线牵扯的精致皮影。
台下,只孤零零摆着一桌、一椅、一壶早已冰凉的粗茶。
孔秋华垂手恭立,姿态谦卑至极,与平日那位执掌武清、气度威严的孔知县判若两人。
“不知师尊召弟子前来,有何训示?”
他面前,那简陋木椅上,坐着一位青衫男子。
面容瞧去不过二十许,眉目清秀,一身道袍朴素无华,不见半分宝光灵气,仿佛只是个寻常山野村夫。
然而,正是这道身影,让在外界威名赫赫、出身越山道院的孔秋华,持弟子礼时恭敬得近乎敬畏,眼神低垂,不敢有丝毫逾矩。
青衫男子,道号金钩,出身越山道院,也是【五都仙】的都主。
其声名不显于俗世,却在真正的高门大修间流传,已修成【五毒海】、【皆悦我】两大神通,乃是一位【道基】中期的大修士。
那【五毒海】神通,号称可腐毒灵炁本源、败坏地脉风水,乃是世间一等一诡谲霸道的蛊毒大术。
莫说实物,便是天光道韵等无形无质之物,触之亦可能被“毒杀”消散。
乃金钩真人的本命神通,如大日悬空,定鼎乾坤,他浑身命数、法力都系于这一道神通。
此刻,金钩真人便坐在这荒村孤台的昏黄灯笼下,指尖随意轻叩桌面,竟合着台上那无人能懂的咿呀戏文节拍,神情悠闲。
“你可知,你已大祸临头,死星照命?”
金钩真人声音平淡,目光从戏台上那诡异的花旦身上移开,落向孔秋华。
刹那间,孔秋华如遭雷击,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内衫,牙关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失声道,
“弟……弟子愚钝,还请师尊……救命!”
他实不知自己何处出了纰漏,竟至命不久矣之境。
以他【采炁】后期、将入【玄光】的修为,背靠越山道院,只要不主动招惹那些不可测的存在,在这圣朝治下,说一句“想死都难”亦不为过。
金钩真人不答,只继续用那平淡却足以压过夜风戏音的语调问道,
“这煌煌人世,浩浩仙道,【金丹】位业,共有几何?”
孔秋华强压心头惶恐,低眉顺目答道,
“弟子愚钝,只闻……至多七十二尊位,暗合周天圆满之数。”
“七十二……呵。”
金钩真人端起那杯冷茶,浅啜一口,眸中倒映着戏台上虚幻跳动的光影,
“一尊位,便是一道天纲,一道法脉之极。我长白圣朝,有数的【金丹】真君,也不过十余位,尽是十大【道统】及皇氏出身。”
“我们这些上宗修士,乃至各个散修旁门,争的求的,不过便是下一道【金丹】尊位,得天纲契合。”
孔秋华屏息静听,心知金钩真人今日专程以这般隐秘方式召见,绝非只为讲解常识。
金钩真人忽地转过头,望向戏台,似对那吴侬软语的咿呀声有些不满,袖袍随意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