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兽脂灯下,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老修的声音干涩平缓。
“五行灵水,分别自锻兵峡、生死林、息壤渊、社稷坛、大运海眼萃取而出,每隔一甲子,才能凝聚这么一滴。
这五滴同源而生,五行相生,想来可完美满足道友要求。”
老修道,“只是价格嘛,盖不拆分,五滴共计五百符钱。”
“嘶……”
陈顺安闻言,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堆起清晰的心疼与肉痛之色。
前脚他还在说自己不差钱,有的是钱。
后脚就遭遇现实狠狠一击。
五百符钱?
特么的中品法器,都不一定值这个数吧!
原来想重新祭炼、温养【五水七禽瓶】,如何烧钱?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啊!
仙道贵生,鬼道贵终,神道贵钱,果然名不虚传!
老修似乎对客人这种反应司空见惯,脸上纹丝不动。
他不再多言,转而从身后一个贴满符箓的阴沉木匣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婴儿巴掌大小的紫色玉符。
玉符质地温润,表面并非雕刻,而是天然生成云雾状纹路,此刻正随着灵气流转,那“云雾”竟似在缓缓翻腾,玄妙异常。
他小心地将玉符贴近自己额头,闭目凝神,似在以其特殊方法感知其中蕴藏的“炁”。
片刻后,他放下玉符,幽幽开口,
“八阶‘服符见鬼煞炁’,乃前朝某位陨落的【玄光】修士,临死前做的鬼画符,悬之室内,历经千年,辟除精魅,立见而成。采之可杀鬼,更可提升微末的制符天赋。”
陈顺安闻之,面露诧异之色。
这灵炁,居然并非先天而成。
而是因缘际会之下,受人诞之。
这让陈顺安忽然想到武道宗师陨落后,形成的宗师图录。
似乎也是相似道理。
这样一想,一则蕴含施法者精气神的符篆,能衍生出灵炁,也并非离奇。
符者,盖是天仙召役之神文,学者灵章之秘宝,通取云物星辰之势,别析音句锉量之旨。
任何一则简单的符篆,都有玄之又玄,甚至可以沟通神灵的威能。
当然,如今神道隐匿,仙道大昌。
这些符篆所沟通的‘神灵’,大多是指【金丹】真君。
据陈顺安所知,他曾经研习的【太上指】,其实也是需得对应的【太上洞神元明真君】的准许,才有效果。
若是不得允许,不仅施展无效,甚至气运都会受到折损。
而这位【太上洞神元明真君】,便是鳌山道院背后,那【玉宸雷枢道】的道统之主,至高掌教。
说夸张一点,整个【玉宸雷枢道】乃至其下的鳌山道院,及相干的宗门。
施法灵不灵、术器准不准、境界稳不稳,都跟这位【太上洞神元明真君】息息相关。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太上洞神元明真君】想打消法脉麾下,某位修士的三花五气、道行神通,只是一道法旨、一句敕语的问题。
真的是千万人的生杀大权,前进之机,都握于一人手中。
真君之霸道,可见一斑。
“当然,价格嘛……”
老修话锋一转,将那枚紫色玉符轻轻放回木匣,手指在匣盖上敲了敲,悠悠道,
“看在不仙道友乃同门师兄弟的面子上,我可以做主,打个九折,只需七百八十枚符钱。”
“毕竟,这都是宗门的资产,我也不好贱卖……”
陈顺安听得嘴角又是一抽,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长身而起,动作略显仓促,对着老修微微拱手,语气却显得十分坦然,甚至有些中气十足,
“陈某,买不起!”
片刻后,陈顺安从怀里抠出几百枚符钱,一枚一枚在光洁的柜台上排开,买走了五行灵水。
他将玉瓶小心收好,感觉心都在滴血,脚步有些虚浮地摇晃着离开了鳌山楼。
坊市街道上灯火阑珊,人影稀疏。
他有些恍惚,老修后面介绍的什么“两界微尘”、“日中金刚髓”等天材地宝的名字和功效,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在脑海里模糊回响,已记不真切了。
倒是没来由地,心底忽然冒出一句尖刻的诘问——
这么多年,这些灵炁宝贝就这个价格,你的月俸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
“得,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去当劫修,这般搞得陈某都忍不住蒙着面不要脸,去搞几笔大买卖了。”
陈顺安揉了揉眉心,摇头苦笑。
他闷头赶路,不再东张西望,径直朝着神鲸坊出口方向走去。
与早已等候在约定地点的章升汇合后,只是简单寒暄两句。
章升脸上带着满足与期盼,他并未采购任何法器术法,而是将积攒的符钱,几乎全换成了几枚圆润晶莹、药香内敛的“人元大丹”。
此丹最是温养武者气血、疏通经脉根基,显然是为他那儿子章一勺准备的。
两人不再耽搁,验过身份符牌,顺利穿过神鲸坊那层无形的防护大阵。
甫一离开阵法范围,外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坊市内的灵气氤氲、人声熙攘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静谧。
此刻,一轮清冷的圆月已高悬中天,银辉泼洒下来,将远近景物镀上一层朦胧的霜色。
眼前,一条大江在月色下蜿蜒如巨蟒沉睡,江面宽阔,水流沉缓,反射着碎银般的光点。
偶尔有鱼跃出水,发出“噗通”轻响,更显四野寂静。
两人正欲驾起遁光,沿着江岸赶路。
突然,陈顺安耳廓微动,敏锐地捕捉到身后数里外,传来一阵紊乱而强烈的法力波动,其间夹杂着呼喝与金铁交击之声!
他蓦然回首,眸中灵光微闪,视力穿透夜色,只见约莫三里外一处荒草萋萋的土坡上,灵光爆闪,人影翻飞。
四名身着杂色服饰、面目凶悍的修士,正结成简易阵势,围攻一人。
被围攻者赫然是白天那霉运齐天的年轻人,此刻他衣衫破碎,左臂带伤,正操控一面铜盾勉力支撑。
围攻者中三人是【开脉】后期,为首者竟有【采炁】初期修为,出手狠辣,显然都是劫修。
“路人速退!否则别怪我法力无眼!”
那【采炁】初期的劫修头领显然也发现了不远处驻足观望的陈顺安二人,一边加紧攻势,一边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
声音如同夜枭嘶鸣,在空旷江边传得老远。
附近还有几个同样刚刚离开坊市的零散修士,见此情形,无不面色大变。
哪敢有丝毫停留,纷纷催动脚下法器或遁光,如同受惊的雀鸟般四散远遁,生怕被卷入这无妄之灾。
陈顺安眉头微皱,也不想节外生枝。他对章升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走。”
随即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作势便要架起遁光,带着章升远离这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当啷”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