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前那串气死风灯早熄了,只剩下几个打烊的伙计,还在清扫阶前纸屑。
秦紫霞盯着雷神鞭黑洞洞的门廊,仿佛能看见里头森然的禁制、捆仙索、封灵符……
还有陈顺安可能已经遭遇不详的冰冷身体。
没由来的,一股寒气从她脚底窜到天灵盖。
“蠢货……都让你别单刀赴会了!”
秦紫霞骂了一句,不知是骂陈顺安还是骂自己。
然后足尖一点,身形如紫燕掠起,轻飘飘落在雷神鞭二楼的飞檐上。
瓦上积雪未动,檐下一众凡夫俗子更对其视若罔闻。
秦紫霞最忌惮的,自然还是雷家老祖宗,雷豹。
很快,她来到后院阁楼。
她隐约能闻到一股留着酒气、硝石气和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不好!”
秦紫霞心底一沉。
屏息,指尖捻出一张敛息符贴在胸口。
她运起心念,往敛息符处一察。
顿时,她周身穴窍乃至丹田中,本还大放烨烨芒光的法力,顿时好似夏日夜火,骤然熄灭下去。
阁楼的的门虚掩着。
似乎连禁制都遭受某种破坏,还未彻底恢复。
秦紫霞侧身贴墙,从门缝往里看去——
阁楼内,烛台倾倒,杯盘狼藉,紫檀软榻裂了一道缝。
就连地上的毛毯都焦黑了一大片,像是被雷火燎过。
最刺眼的是毯子中央那摊暗褐色的血渍,还未完全干透。
而雷豹三兄弟,围坐在八仙桌前。
“大兄,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雷老二语气迟疑。
“既然已经做了,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雷豹神情果决。
雷老三叹了口气,道:“只希望,我们的选择没有错,否则……”
屋外,秦紫霞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叫做一条道走到黑?
难道雷家已经将顺安道友擒下了,现在是在思考要不要取了顺安道友性命,一条道走到黑?
怎么还说要全力以赴,不成功就成仁?
好个雷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秦紫霞脸色沉凝,悄无声息在雷家逡巡一圈,却并无任何有关于陈顺安的线索,也无地牢之流。
“这么看来,雷豹此人,应该有类似人种袋这般的法器,顺安道友,落在他手中了?”
秦紫霞目光深深的看了雷豹一眼,缓缓退去,身影隐没于漆黑夜色中。
敌众我寡,事缓则圆。
她决定在雷家外,蹲守几日,等雷豹落单再说。
一消两日过去。
这日,天色微亮,永定河上泛着青凛凛的光。
一道好似覆罩灯火般晦涩不明的遁光,从雷家后院飞出,直朝景州城某个繁华之地而去。
秦紫霞见状,眼前一亮,也驾起遁光,赶紧跟上。
……
……
腊月廿七,祭灶夜。
景州城内外十六门早已下钥,唯正阳门外大栅栏一带仍是灯火流窜,各色幌子在风雪里冻得硬挺。
陈顺安踩着半尺厚的雪,落地无声,身后留下一串浅印,转眼又被新雪掩去。
他穿着寻常青布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玄狐皮斗篷,暖帽压得低,只露出瘦削的下颌。
走到一座轩奢酒楼前,他抬头望去——
醉云楼
楼,乃砖楼,三层歇山顶。
楼里丝竹声、划拳声、女子吃吃的笑声混着暖气和酒气,从门缝窗隙里钻出来。
“大爷来玩呐……”
“今儿打折,买一送一,划算极了。”
不断有白嫩细臂在帘子后招摇揽客,声音甜腻。
只不过此乃凡人眼中的醉云楼。
在陈顺安眼中,整座醉云楼被浓郁的妖气笼罩。
一颗颗羊首獐头从窗户上露出,在帘子后招揽客人的,都是些蛇精蜘蛛,跑堂的小厮,扛着半截血淋淋的两脚羊,欢天喜地的朝后厨跑去。
有人呼朋唤友的进,却不曾注意到出来时。
偶尔,是自己的同伴少一人。
偶尔,等酒散出来后,却又多了一人。
陈顺安刚到门前,两个穿羊皮袄的壮汉便从门房里闪出,一左一右堵了路。
左边那个塌鼻梁,脸上有条刀疤,从眉骨拉到嘴角;
右边那个缺只耳朵,袖口露出的手腕上刺着青蝎子。
“这位爷,可有相熟的?”
塌鼻梁抱拳,语气还算客气,但身子像门板似的杵着。
陈顺安抬眼,帽檐下目光如两点寒星:“我赴约。”
“赴谁的约?”
缺耳汉往前半步,脸上笑嘻嘻的,手已按在腰后。
陈顺安没答话,只是外露几缕【采炁】境界的威压,面前这两壮汉,顿时吓得屎尿齐出,跌倒在地,显了原型。
一个是只蜥蜴怪,一个却是只长毛耗子。
“在下陈顺安,赴藏川息的约。”
陈顺安看着脚下两妖,忽然皮笑肉不笑道:“怎么,藏川息不是早就在等我了吗?”
陈稽查?
两只小妖的身体顿时僵住。
直到陈顺安主动散去威压,两妖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的朝楼里而去。
陈顺安迈步走入。
门内,喧哗声浪扑面而来。
一楼大堂坐满了人,多是绸缎庄、票号、镖局的掌柜伙计,都是有钱的主儿,围着热腾腾的铜锅涮肉。
也有几个穿着官靴却未着官服的‘爷’,正搂着姐儿猜拳行令。
而这些凡夫俗子却不知晓,他们吃着的,不过是些蛆虫烂肉。
怀里搂着的姐儿,个个是双目幽幽的尖嘴狐狸。
几个好似管家身份的妖怪,还在用点评牲口的语气,指着这些凡夫俗子。
哪只养熟了可以出栏了,哪只光吃不长肉,哪只武艺练到位了,可以采摘了。
见此,陈顺安不由得长叹一句,
“好一个长白妖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