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安的双腿之上竟也生出淡淡云纹。
变幻无定,时而如流云舒转,时而似惊鸿一瞥。
一种并不存在于筋肉、脏器中的新脉寸筋,渐渐生成。
陈顺安内观入定,便能见万千条细如发丝的银亮脉络,自那云纹中钻出。
缠如灵蛇般缠绕骨骼,串联法力,沟通真炁,将他整个躯体、法力都编织成一张精密而强韧的网络。
这一瞬间,陈顺安甚至心底生出错觉。
他只需心念所及之处,身形便可抵达,弹指间便可横跨十里云路,须臾间便能绕峰三匝。
山川缩略为台阶,江河蜿蜒似衣带,也不过如此。
“清源玄体初成,再得神行甲马,执掌地阙灵泉,只要我陈顺安不出这武清县疆域之内,似乎都可道一声‘陈某不吃牛肉了’?”
不过陈顺安转念一想,乾宁使团抵圣,割立公馆,连神鲸上人这等【玄光】高功,都不得不退避三舍,自斩一刀。
他心中的得意之情顿时又打消几分。
意念回到卧虎井上。
陈顺安抬头望天,见天色初明,离一众水手儿上值尚有一个时辰。
他便取出两枚京平符钱,随意盘坐于井棚地上,默默开始采炁修炼起来。
每日修行,切不敢忘。
……
……
天色大亮。
卧虎井这边又响起让陈顺安无比熟悉的各种叫骂声、水花翻滚的声音。
“三德子,早啊……嗨呀您咧,怎么又吃炒肝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您这是吃不腻咋滴?”
“滚蛋刘刀疤!你懂个棒槌!这口炒肝儿配包子,便是神仙来了都不换!”
“大彪!别傻笑,来尝尝?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待了自己。”
“三爷,我不饿,早上在荣园育婴堂吃的羊油麻豆腐,还要大碗卤煮,都吃撑了!”
“哦也对,你们那育婴堂现在可是由黎府照料,吃用可少不了你们的……”
三德子,刘刀疤等人一到卧虎井,那高门大嗓的直闹腾,似乎可以把井棚都掀开。
井棚中。
陈顺安面露无奈之色,收了手中符钱,长身而起,掀开垂帘。
他身穿一件蓝羽缎棉袍,外加青缎马褂,谈不上穷酸,却也不算富贵。
但却是婉娘给他亲手织的。
陈顺安很少穿,主要是担心会因为突如其来的斗法、搏杀将其弄脏弄破。
唯有此时,回了武清县,回到熟悉的水窝子上,陈顺安才愿意穿上这套衣服。
陈顺安就这样站在井棚外,嘴角含笑,默默看着众人。
三德子这厮不少捞外快,跟县里几处冰窖的老板关系颇好。
那平日里吃拿卡要,腰胯都胖了一圈,正提着木桶,晃晃悠悠地朝井边走来,嘴里似乎还哼着走调的小曲。
刘刀疤气血红润,腰杆子挺得笔直,想来是突破二流境界后,重振家风,夫纲大作,把家里那母老虎驯得服服帖帖的缘故。
林守拙还是老样子,老烟枪了,手持一杆又长又细的旱烟袋,琉璃的嘴儿、紫铜的锅儿,下边还坠着他孙儿给他缝的烟荷包。
他也不挑水,就蹲在墙角,默默的咂着烟。
每早一袋烟,胜过活神仙。
这是林守拙的无敌秘诀。
陈顺安离去的这段时间,卧虎井似乎什么都未变过。
人还是这些人,该干的活儿还在干。
蒸蒸日上,并未出差错。
就是……
陈顺安留意到,井上所有水三儿,包括林守拙在内,胳膊上都系着黑纱。
林守拙抽干了一袋烟,把烟杆往腰里头一别,起身站起。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随意瞥向井棚。
林守拙愣了下,反应过来,看着陈顺安不由得笑骂一句,
“老陈,你都成武道宗师了,还是这般神出鬼没,可没把老子给吓一跳!”
此言一出,众人循声看去。
哐当!
一只木桶砸在青石板上,水花溅湿了裤脚,三德子却浑然不觉。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声音有些结巴,
“陈,陈宗师……”
刘刀疤骂骂咧咧地转过头:“三德子你鬼叫什……”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也钉在了陈顺安身上。
时间仿佛在刘刀疤脸上凝固了一瞬。
刘刀疤满是凶悍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声音中既有些惊喜,也有些敬畏,
“安……安哥儿?”
于是,瞬间。
本还热气腾腾的卧虎井,陷入诡异的平静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顺安身上,那目光里有和三德子一样的呆滞震惊,有和刘刀疤如出一辙的敬畏与不知所措。
更有些心思活络的,眼底已开始闪烁起讨好的、近乎谄媚的光。
不知为何,看着众人如此反应的陈顺安,心底毫无半点衣锦还乡的喜意。
有的,只有淡淡的隔阂。
这是陈顺安无论再平易近人,也无法抹平的。
“林教头,三德子,刘刀疤……诸位,别来无恙。”
…
片刻后,卧虎井的水面,依旧映着天空和柳树的倒影。
众人也渐渐从最初的震动和拘谨中恢复过来。
谈笑和插科打诨的声音,也渐渐响起。
陈顺安指着那株郁郁葱葱的榕树,朝林守拙问道,
“林教头,风老呢?”
林守拙沉默了下,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只是稍稍叹了口气,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封信笺,递给陈顺安。
陈顺安打开一看,便见上面留有风老的字迹,银钩铁笔,笔力酣畅浑厚,更带着一种看淡世事的豁达与张狂。
老朽风不乖,见过陈宗师……
个屁!!
哈哈哈哈,小陈,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
成了武道宗师,从仙山回转后,定要到我面前好一阵炫耀!
不过,老朽我先走一步……哈哈哈嗬嗬不用看你那张臭脸咯!!
——风不乖绝笔于卧虎井畔榕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