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安正欲回答,忽觉江畔那浓郁的水行灵机,猛地一滞!
陈顺安、张虚灵两人齐刷刷抬头,看向大运河北面,通州城方向。
好似江河倾覆,水德崩殂。
只见西北天际,原本鱼鳞状的赤红早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瓦解,化作一种沉郁的铁灰,铺满了目力所及的整片苍穹。
那灰云深处,隐约有幽蓝色的极光如垂死巨鲸般翻滚扭动,无声无息,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凋零意味。
紧接着,有道道玄光崩散。
好似亿万飞羽,飘飘荡荡,化作光点,竟成了此时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张虚灵也就罢了,或许是同修水元的原因,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淡淡悲恸,毫无征兆地漫上陈顺安的心头。
那是兔死狐悲,目睹道友羽化的本能。
一时间,大运河流域中,不知多少精怪水妖,纷纷痛哭流涕。
有修炼五百年的老鼋,猛地探出布满青苔的头颅,浊泪如泉,
“您老人家,怎么也会如此……”
百里外,伏牛水泽中。
大妖章巨将大半触手蜷在身下,层层高叠,努力让自己酣睡的姿势舒适些。
然后,它伸出一条触手,好似无情的监工,鞭笞一干偷懒的丁壮。
忽然,它似有所感,道心震颤,只是呆呆的抬头。
“怎么可能……”
就连一些平日里仰仗这条大运河,采集水中英华,凝练坎离精粹的修士。
无论正邪,此时都心生感应,忍不住匍匐跪拜在地,似乎在为某尊存在送行。
陈顺安立于松下,衣衫渐湿,嗓子眼有些干涩,道,
“这,这是……”
张虚灵抬着头,宛若泥塑,颤抖的眸子倒影出满空四外的玄羽碧光,将他一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后,他侧过头来,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复杂表情。
“神鲸上人,陨落了。”
神鲸坊,名存实亡。
而这些捕冬鱼,期望捞起一尾鳇鱼,便发家致富,改变全家人命运的鱼户们。
再也捞不起鳇鱼了。
……
……
天色晦暗,章庄。
这座门楼、楼房数十座的庄子中,此刻静得只听见西洋座钟‘嘀嗒’的声响,沉沉地压在人胸口上。
往日里人来人往、笑语喧哗的内宅,如今连仆役走路都踮着脚,屏着气。
最里间的正房卧寝,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绣帘帷遮得严严实实,一丝亮光也透不进来。
只勉强靠墙角高几上一对儿羊角宫灯照着昏昏的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沉檀香与汤药味交织的闷浊气息。
间或夹杂着老人身上那种特有的行将就木的衰败气味。
楠木雕花拔步床上。
章老夫人身上盖着锦被,却几乎看不出起伏。
脸上皱纹深壑,蜡黄里透出灰败,眼眶深陷。
她此刻看着正聚集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儿孙,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意味深长的缓缓说道,
“老婆子我嫁入老章家,一晃也就快七十年了,也算见证过章家的风风雨雨,织过布,下过地,采过桑,也给章家续了香火,儿孙满堂。”
章老夫人目光有些浑浊,眼皮似乎也越发沉重,一点点的合上,
“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先后看老五和老幺先走一步。”
“还有陈顺安那孩子,就是个苦命人,打小没爹没娘的,在武清县打拼多年,受了多少冷眼啊,哪怕有我隔三差五的帮衬,那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如今他成了武道宗师,也算是苦尽甘来。”
“只可惜,我章家前途漂泊,也不知明儿,又是什么光景……”
章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于无。
那只放在外面的手,也渐渐垂了下去。
然后,一阵绵长有力的鼾声,从章老夫人鼻中发出,嗡嗡作响,震得帘帷都隐隐颤动。
众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厅,对正在整理药箱的金针李问道。
“李神医,老夫人的病……”
金针李开了个汤药方子,随口道。
“老夫人身强体健,无伤大雅,只是最近天气转凉,偶得风寒。吃了我这几副方子,便可好转。”
“那就好,那就好。”
这群章氏子弟们闻言,纷纷松了口气。
金针李微微一揖,提起药箱便朝屋外走去。
谁知这时,有人将他拦下。
“李神医,老太太吩咐了,还请你这段时间暂居庄上。她年纪大了,疑神疑鬼的,总觉得自己身体要出什么事,没您在这,她睡觉都睡不安稳。”
内屋里,羊角灯的光韵依旧昏暗。
但那此起彼伏的鼾声却格外稳定、强劲。
金针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章老夫人,真是……哎!”
金针李自然知道章老夫人以生病为由邀请自己入庄,甚至强行挽留自己的原因。
很简单,怕陈顺安回来发飙。
毕竟那位章老爷子跟这位陈姑爷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大安稳,火药味十足。
当日章老夫人八十大寿,这老爷子甚至还想将陈顺安驱逐,免得落了自己章家脸面。
平日里对陈姑爷更是不闻不问,颇为冷淡,搞得武清县内一些势力也颇为忌惮,不敢跟陈顺安亲近,保持疏远的距离。
可是现在时过境迁,这位陈姑爷摇身一变,成了陈宗师,更听说已经拜入仙门,求得长生仙途。
即便是章老夫人也有些忐忑,不知陈顺安会拿怎样的态度对待章府、章老爷子。
而偏偏年关课考将近,以陈顺安如今的地位,章家能否通过课考,保留如今这番基业,乃至重归主脉,增添族谱,可全在陈顺安一人手中。
章老夫人无奈,便略施小计,请了金针李这么位熟人入庄,一旦事况不对,也能打圆场、拉偏架。
可怜章老夫人一片苦心,都八十岁的人了,竟还要操心这些事。
章老夫人的身子骨尚且硬朗,并无什么大碍。
反而是那位章老爷子,自从传出陈顺安证得宗师,更是跟来自通州张家的仙家,一起返回鳌山道院后。
便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我,真的错了么?”
书房里。
章老爷子颓然坐于书桌前,目芒微微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