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还无暇纯正之精气神三元宝光,骤然生出斑斓色彩,又有怪声大作,妖影飞翔。
前所未有的磅礴尸气阴滓,好似乌云般,从他体内蔓延而出。
路靖气息坠落不说,身体更是寸寸化作玉质,不似人形。
“失败了……”
孔秋华见状摇了摇头,倒是并无多少失望之色。
武道宗师难求,便是他布局百年,更是利用武清知县的身份,方便行事,放牧一县。
但此番其实也并无多少把握,甚至已经做好失败的准备。
他只是没料到,会如此突然。
前一瞬还局势大好,下一瞬便满盘溃败。
“罢了,也算积攒经验,践行道功了。等下一次,等武清县的人材们,再成长个几十载,或许便可得一宗师元神了……”
孔秋华心中暗忖。
至于他的同乡后辈,甚至视他为景星庆云,追赶楷模的路靖……
自然再无利用价值,就如路边野狗。
漫长的寿元,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耐性和包容,对于寻常人来说,需要毕其一役才能换取一丝决胜之机的事,对他来说,却有无数次试错的可能。
他隐于百年时间之中,身披官衣,心枕黄庭,云散空山,无去无来。
如果不出意外,他还会陪伴武清县下一个百年,还有会许多类似‘路靖’这般的后辈人材,层出不穷,入他法眼中。
而在孔秋华对面,路靖紧闭的眼睑剧烈挣扎,忽而猛地睁开!
瞳孔中,孔秋华的身影跟一只节节相扣,覆满倒刺的大青蝎,隐隐重合,不分彼此。
路靖先是面露不可思议之色,继而好似明白了什么,突然放声大笑,笑出血泪,声音怪戾好似夜枭,更带着一种信念破碎,被至亲至信长辈欺瞒后的愤懑、歇斯底里!
“孔大人,是你?!”
“原来,我真的吃人了!!吃掉了云若、吃掉了施延之,吃掉了许多人!”
“刘青衣,刘青衣说得没错,他说得没错,我真是人妖!!”
云若那张秀眉颦蹙,顾盼忧愁,随时随地都用一副担忧、牵挂神色,默默注视着他的身影,又浮现在路靖心中。
她的离去不是一场骤来倏去的暴雨,而是悄无声息的漫长潮湿。
路靖越是去想,便愈是困在那潮湿中,在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狂风暴雨。
面对路靖的质疑,孔秋华面露淡淡诧异之色,道,
“哦?居然被你发现了?看来你方才真就差些踏足宗师境界,居然勘破天纲,不受知见障影响。”
孔秋华下颌微抬,语气中夹杂几分喜色,
“既如此,我便广开仙门,收你入我麾下,作一雾縠童子罢!”
这一瞬,本是路边一条的路靖,在孔秋华眼中恢复了几分价值。
“哈哈哈哈……”
一道压抑扭曲,却又似带着喜悦至极的笑声响起。
“原来,这就是仙家,这就是圣朝?”
“尔等皆猪狗,岂配称仙?!”
轰隆隆!!
下一瞬,惊变骤生。
只见路靖本就萎靡的气息,陡然暴起,好似天河垂落,彗星贯虹,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携短暂的宗师境界,借得一丝宗师伟力,悍然下坠!
这一瞬,路靖毕生苦修的武道、磅礴如龙的气血、坚韧无比的体魄……
乃至他积聚心中的志气、郁气、豪气。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被点燃,化作一团纯粹到极致、炽烈到无匹的血色火焰,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
好似夏日萤虫,荒原野火,在漆黑的深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宁为玉碎——”
声音乍响,路靖高高跃起,已化作一道血色流星,撞向孔秋华!!
但预想中的惊天阵仗并未发生。
没有壮怀激烈,没有慷慨激昂,更无武者弑仙的壮举再次重现。
那足以焚金融铁、蒸发小湖的血焰,在触及孔秋华面周身三尺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壁垒。
血焰疯狂舔舐、冲击,却只能在壁垒上激起圈圈涟漪。
孔秋华甚至未曾回头,只是微微蹙眉,略带不悦地拂了拂袖袍。
“嗤……”
一声轻响,如同火星溅上丝绸。
路靖凝聚了全部生命、意志、修为的舍身一击,最终的效果,仅仅是……
将孔秋华那件云霞法衣的左下摆一角,灼出了一小片焦黄的痕迹。
血焰瞬息燃尽。
路靖的身影从中跌落,他怔怔看着那片焦黄痕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了张嘴,
“——啊?”
他的身形顿时佝偻,枯槁下去。
甚至已经无需孔秋华出手,他那气血耗尽的身体便开始发凉,生命快速逝去。
路靖眼前恍惚,似乎看到了自己这一生的跑马灯。
“靖儿,爹娘没本事,这是乡亲们众筹给你备的盘缠,一共十三两二钱,你一定收好。此去京师,不可丢了咱扬州郡人脸面,得学人家孔大人!”
“哪来的外地人,去去去,我们这可是两江武备讲武堂,出过宗师的,哪能随便收你这来路不明之徒?”
“多谢这位兄台一饼之恩,我叫赵光熙,不知阁下名讳?”
“路靖,你这叛徒!赵东家视你为挚友亲朋,你居然背叛他,背叛兄弟们?我等今日,与你割袍断义,势不两立!”
“哈哈哈,我两江武备讲武堂,能招揽到路大人这等真意高手,乃我等荣幸,快快,快请!”
“吾心向君,与君何干?”
…
路靖望着天边残阳,想起当年离开家乡时,落日也是这般红。
“这就是天地的真相么?武者,百姓,又算什么……好想放一把火啊,烧得世间白茫茫。”
“嗤啦——!”
就在这时,一道青白遁光,如天刃剖开混沌,自残日尽头垂直贯落!
光敛处,两道人影悄然凝实。
张虚灵眯着眼,看向孔秋华,一袭素色道袍无风自动,目光隐含戒备之色。
而陈顺安却目光极为复杂的看向路靖。
他心中叹息。
“竟如此刚烈决绝,走到这一步么……”
当看到陈顺安的身影,尤其是察觉到陈顺安那毫不遮拦,总纳百川,滔滔不竭,包括武道之大,升沉日月之光的宗师气质时。
本气息奄奄,双目死灰的路靖,陡然睁大了眼睛,眸中迸射精光,怔怔看着他。
一瞬间,武清县数月来,有关于芙蓉膏火、有关于斩妖除魔,发生的一桩桩往事,纷至沓来。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路靖咧嘴笑了起来,脸上多了几分释然和轻松之色,
“原来,最终是你走到了这一步。”
“陈顺……还请陈宗师长生永驻,替我,替我们一见那广袤澄清世界。”
“吾辈,一定可以见到的。”
就这样,路靖站着站着,便没了气息。
就好似一柄桀骜不驯的长枪。
死了,也不愿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