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过去了半个小时,我脚都麻了,腰也站得僵硬,以为他已经忘记我了……我一直在盯着他的睫毛看,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忽然喊我,说‘第十七页的注脚你看一下,把引用的报告给我’。”
“我连忙跑出去拿,结果因为太紧张还在门口摔倒了,然后匆忙地拿了错的文件。”
“递给他后我才发现我的问题,那时候我以为完蛋了,他肯定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结果他只是皱了下眉,然后说‘拿错了,我要果月的那份’。”
“我跑出去给他拿了新的,然后他让我回去工作,出去的时候外面的组员都聚在一起看我笑话,她们觉得我完蛋了,我出糗了,但我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坐到工位上继续打字。”
说到这里的时候,露西的脸上露出了骄傲和得胜的笑意。
她曾是周边小城里著名的美人,和当地贵族定下了婚约,但末日摧毁了一切,她几乎是只身一人地跟着一些幸存的人们来到了斯佩塞,为了生计而四处奔波。
她的美貌为她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危险,尽管有不少人愿意慷慨地给予她幸福和富裕的生活,但那种赠予绝非免费,而是藏着企图。
小伙子们被她迷得神魂颠倒,门口的花束和礼物从未间断,但也会看到有人在门上写下“贱人”“娼妇”等侮辱性的词汇。
在秘书处里,她也被抄写员们排挤,直到那天,她骄傲地坐在位置上,像一只打赢了的孔雀。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关注格林了……我觉得他对我是不一样的,我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侧脸非常好看,他拨弄差分机的样子非常认真,很多人都说他前程远大。”
西伦没有插嘴,面对癔症和强迫症是不一样的,过多的干涉容易激起她的反抗情绪,如果变成一种权力的对峙就坏了,因此他只是当一个认真的听众,作为一个背景板。
但他又不能表达出赞同和安慰,不能像一个好闺蜜一样不断地发出感叹和认可,这会让她过于满足,无法暴露出真实的缺失,只是在蒙蔽她。
不过他依然暗自点头,确实是一个比较典型的癔症主体,她看中的是能否为她破例,能否在一次区别对待中感受到对自己的特殊。
当她感觉到,格林会对其他人毫不留情地责骂,却对自己格外温柔时,她能从那种差别中看到爱和欲望的幻想。
就像那次吵架一样,她要的不是格林能早点回家,而是隐藏在话语之下的“能否为我破例”“能否为我不顾一切”,她在用行动去试探格林的爱是否依然朝向她。
这种行动在强迫性神经症看来是一种折磨,她会反复地问“你爱不爱我”,反复地用拉扯、退出、过分的要求、表演、肢体语言来确证伴侣依然爱着自己,直到将伴侣折磨至放弃这段关系。
如果格林真的为她每天都准点下班,不管教会的事,或许她刚开始会高兴,但时间久了她依然会提出其他要求,因为这件事已经归为平常,不再能体现爱了。
“所以我主动接触了他,我找各种机会和他待在一起,提交文件、向他确认细节,把本来可以交给组长的问题直接交给他,我说我怕出错,问他这样做对不对,他每次都会耐心地跟我讲解。”
露西微笑着说,她没有说的是,她总会在请教到一半的时候说“你现在是不是很忙”“会不会打扰你了”“我先走了”等等。
“后来时间久了,他开始习惯我的存在,哪怕工作很忙也不会让我走,甚至挽留我……”
格林当然不会直接挽留,他只是在某些话题上多解释了两句,叮嘱一些细节,但这些都成为了爱的证明,因为一个精于时间计算的人,第一次为她而留出了时间。
“挽留?他说了什么?”西伦第一次询问她。
露西被打断了一下,她思考了一会儿:“唔……也不算挽留啦,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这么说,其实有点忘记了,是我说‘我有没有打扰你,你先忙工作’的时候,他说‘还好,我先跟你把这个事说完’。”
西伦点了点头,继续倾听着。
“后来那些看我不爽的贱……家伙们开始传我的谣言,说我和秘书长有一腿,说我靠脸蛋上位,我其实不太在意这些话,我从小听这些都听厌了。”
“但他那天在办公室里跟我说,不要在意那些话,如果我介意的话,可以把我调到另一个部门去。”
“我说不用,我在这里很好,他说他知道了,还安慰了我。”
“直到有天晚上,他下班走得很晚,看到秘书处里只有我还在,问我怎么还没走,我说工作才刚刚做完,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居住区。”
“他答应了,但我们先去的生活区,他请我吃了烤肉,然后告诉我明天他会开除几个人。”
“他真的很细心……他知道我们每个人的工作量和日常安排,他知道我的工作量超乎一般的多,猜到我被排挤了,同事们把很多工作都被丢给我,我只能加班到深夜。”
说到这里,露西的眼眶微微发红,她依然记得那晚烤肉的香气,记得格林为她所做的事,或许也是因为那些瞬间,她选择敲响了属灵栖居的大门。
“那晚我故意喝了很多,在他家里蹭住了一晚,我其实不记得我说了什么,第二天早上他清晨就去上班了,我坐在茶几边上,身上还披着厚厚的毛毯。”
“等我到秘书处的时候,那些把工作推给我的人里,一半都被开除了,他在秘书处里骂人,说每个人都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偷懒丢给别人只会干扰这里的运转,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
西伦没有评价,没有说“他对你真的很不一样”,也没有说“我来告诉你真相”,只是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时间差不多到了,露西小姐。”他站起身,“下周同一时间,可以吗?”
露西茫然地看着他。
就这样?
他还没有给我回应,还没有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就结束了?
故事说完了,观众难道不应该给出反应吗?
但紧接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多——尽管一开始她打定主意不再来了,可莫名其妙地就说了非常多的话。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这种反思略带刺痛,她带着羞耻和后悔的情绪质问自己,我暴露得太多,却没有换到东西。
没有感同身受,没有赞扬,没有认可,甚至没有反驳,只是冷冰冰的一句“时间到了”。
那么——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我说话太幼稚了?我太自以为是了?我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但似乎也不对,她绞尽脑汁地回忆之前的场景,西伦一直都非常认真地聆听着,神色温和而坚决,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像一个无底的容器容纳着她的一切。
他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情绪,也没有可供她判断的线索,甚至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对自己的欲望——连对美丽的欲望都没有。
她茫然地点头:“可以。”
西伦微笑着打开门,将她送到门口。
当她离开属灵栖居,漫步在门口二十多米的积雪小径上时,脑子里依然是各种各样的疑惑。
他为什么毫无反应?是不是没有被我打动?我说的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付了两先令……那可是两先令,就这样没了?什么都没有得到,可我对谁说不是说?
他听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他怎么想我的?我说了那么多,在他那里留下了什么?
他说时间不够了,也对……毕竟他是主教,下午是他工作的时候,那下次来就能看到他的答案了?
我说那些人欺负我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同情我?他不是最关心斯佩塞里的这些小事的吗?
带着无数的疑惑,她走在小径上,走回自己家中。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已经被分析框架俘获了,原本打定主意的下次不再来,换作了无数的疑惑和问题,她反而比西伦更加期待下一次分析。
而在内心深处,一个她也不愿承认的事实悄悄种下了一个种子。
——或许不是每一次倾诉,都能换来他人的确证。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她都会失去继续倾诉的欲望,选择逃离和抗拒,继续寻找下一个符合她心意的倾诉对象。
但西伦没有给她逃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