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前,西伦离开了医院,玛蒂尔德是他迄今为止遇到的唯一一个不需要精神分析的人,她是一个自足的主体,不在意他者的声音,且承担自己欲望的责任。
因此和她聊天的时候总能放松一些,不像其他人,聊个几句就发现了对方的症结,然后自动进入分析师的状态,会让他心神疲惫。
在属灵栖居里迅速解决一餐后,格林来了,这次他在食堂吃饱喝足,还和西伦聊起了城里的趣事。
在西伦不着痕迹的精心选题下,他们度过了气氛轻松的一个小时,最后一句话停留在了格林说的“父亲说过……”上。
西伦将他送到门口,然后和他约了后天下午一点的时间,并且告诉他以后一周一次就行。
他的状态已经好转了很多,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不过一些根深蒂固的习惯依然还需要时间来修改,西伦能提供的只是一种轻松和无代价的氛围,告诉他“失败了也不要紧,做不到也不要紧”。
这种分析通常会延续很久,好几年也说不定,直到格林能真正无负担地说出自己的欲望,并且为其承担责任,而不是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完成他人的欲望,压抑自己的欲望。
格林走后,西伦坐在躺椅上,耳边回荡着壁炉里木柴断裂的噼啪声,不禁感叹了起来。
格林这种情况非常常见,前世他接待过十多例,但都没有这么顺利。
因为无论分析师怎么努力,当咨询者回到工作、回到家庭,回到那个熟悉的社会中时,他就不得不面对“迟到和松懈真的会被罚款”的困境里。
而且一个工作狂忽然松懈了,很容易引起他人和上级的不满,责备、罚款和开除都是常有的事。
他曾给一个咨询者做过类似的事,但一段时间后咨询者打来电话,说下次不来了,因为他被开除了,没钱了。
虽然咨询者并没有说什么,但他还是陷入了自责之中,直到后来他意识到——他治多少人都是没用的,因为社会需要精神病。
就像此前的格林,任凭哪个上级都会喜欢这样的秘书,至于他的困境、他的幸福、他的精神和心理,有谁会在意呢?如果这就是精神病,那上级一定会希望这样的精神病越多越好。
如果每个人都成为玛蒂尔德那种人,社会就运转不下去了,因为这些人不受宣传机器的影响,也不受传统的约束,更不被他人的欲望支配,任何隐晦的手段和操控都对他们无效,这是传统和统治者不愿意看到的。
不过在这里,情况显然好了很多,他说让格林轻松一点,他就真的可以无代价地轻松一点,因为上级就是他自己。
他愿意失去一个效率极高且守时守规矩的秘书,换来一个更加快乐的格林。
“你说得对,分析师或许真的不适合成为政治家。”西伦轻声自语,“但我可以成为一个掌握政权的主教。”
他起身披上外套,走到雪地里,门口纵横交错着大量车辙和脚印,脏兮兮的污水和雪水交融在一起。
这里并不整洁,连下脚都要考虑会不会被污水弄脏,但这只是因为西伦没请专门的清洁工,只有附近的亲卫队有空了会来打扫一下,一般训练时的惩罚都是罚扫积雪。
远方时不时地传来号子声,还能听到人们大声的交谈和热切的欢笑,各个工地上都在热火朝天地工作着。
西伦闭眼感受着、聆听着、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