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医生立即加大了升压药的剂量,但数字还在往下掉。
周海峰,这个在工地上能扛着仪器一口气爬八层楼的结构工程师,正在从他的破口里一点一点地流失他所剩无几的血液。
那个用血凝块糊起来的假性动脉瘤外壁,终于在持续高压的冲击下开始溃堤了。
高风看了一眼肛温:26度,距离目标温度还有6度。
体温没降到位,现在开胸就是让病人在温血状态下直接面对那颗炸弹。但如果不立刻开胸止血,病人会在几分钟内死于失血性休克。
一时间,他有些进退两难。
犹豫了1秒,他进入了系统模拟空间。
“9527,帮我搭建....”
“模拟功能不可用,你今日的模拟超出了最大时长。”9527提示道。
高风顿时悚然一惊,他想起来了,为了刚才的那台复杂完全性大动脉转位手术,他早上在模拟空间内肝了好几个小时。
卧槽!
“这可怎么办?”他急了。
“什么怎么办?继续往下做呗。”大B老师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人不能太过自负,但也不要太低估自己。”
“我行吗?....”高风有点不太自信。
但这会儿好像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不等了,26度,开始开胸!”高风干脆道。
一旁的齐峰主任敏锐的发现他的声音有点颤抖,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往高风的声音永远是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哦”。
“26度不是安全的停循环温度!”体外循环师的声音更抖了,“深低温停循环至少要20度以下,26度脑组织对缺血的耐受时间不到二十分钟!”
“我知道。”高风打断了他,已经拿起了电刀,“但我们没有时间了。现在不开胸,他活不过两分钟。开了,至少还有二十分钟的窗口。”
切下去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电刀切开皮下组织、前锯肌、肋间肌,一层一层,精细得像在做解剖教学。
高风以为自己会害怕,会...
但令他自己都惊讶的是,虽然紧张,但他的手快而不乱,每一层都恰好避开血管,出血量极低。
“撑开器。”
胸腔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包括手术室里的每一个护士、灌注师、麻醉医生,都看到了一个让他们终生难忘的画面。
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紫黑色的包块几乎占据了左侧胸腔的三分之二。
那是被纵隔胸膜包裹着的假性动脉瘤,薄得像一层浸透了血的玻璃纸,每一次心跳都会让它的表面鼓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胸膜,可以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血流正在疯狂地翻涌:破口还在扩大,血凝块正在一点点被冲开,新鲜的血液不停地往外渗。
更可怕的是,那层胸膜的张力已经达到了极限。任何一个轻微的触碰、任何一丁点的压力变化,都足以让它像气球一样爆开。
“别..别碰胸膜。”高风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直接从心包入路,阻断主动脉弓。”
“你要怎么做?”齐峰主任感觉自己的嗓子干得厉害。
“不碰瘤体,通过心包腔的解剖间隙绕到它的后方,在它的上游和下游分别阻断主动脉,把整个病变段从循环中隔离出来,然后再切开瘤体进行修补。”高风快速道。
“你这个方案有点...疯狂!”齐峰主任道。
这相当于要拆掉一颗炸弹,但不碰炸弹本身,而是先找到炸弹的电源线和水管,把它们全部切断,让炸弹变成一块死铁,然后再从容地拆。
问题在于,那条绕过炸弹的路径,远比想象中复杂。瘤体巨大,压迫了周围的解剖结构,主动脉弓的正常间隙几乎被填死。
高风要在这个被挤压得面目全非的空间里,找到主动脉弓的近端和远端,然后用阻断带把它们套住。
而这一切,必须在心脏还在跳动、血压还在波动、瘤体随时可能破裂的情况下完成。
高风拿起一把长弯钳,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了胸腔。
“有把握吗?”齐峰主任忍不住问道。
“没有。”高风回答的很干脆,他是真没有。
手术室里鸦雀无声。
监护仪的滴滴声、体外循环机的嗡鸣声、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所有声音都仿佛被抽走了,只剩下高风那双被显微镜放大二十倍的手,在一个满是地雷的黑暗空间里缓缓移动。
长弯钳的尖端绕过心包反折,沿着主动脉弓的下缘一寸一寸地往里探。
高风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实时影像,他的呼吸变得有点紊乱,心率从平时的六十跳到了九十以上。
齐峰主任心更慌了,他从来没有见高风这样过。
“主动脉弓近端,位置确认。”高风深吸一口气道,“分离周围组织。”
钳子穿过一个仅有两三毫米宽的组织间隙,绕过主动脉弓的后壁。
这个动作在平时算不上高难度,但在今天这个病例里,主动脉弓被瘤体挤得偏离了正常位置将近三公分,而且周围的组织因为长期受压已经水肿增厚,正常的解剖层次变得模糊不清。
高风等于是在一个烂泥塘里摸一根被埋住的管道,他只能凭着手感去判断哪些是主动脉壁、哪些是水肿的组织、哪些是瘤体的外壁,三者之间的触感差别微乎其微。
钳尖缓缓推进,推进,停住。
高风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在主动脉弓后方,有一个比周围组织更硬、更韧的条索状结构,正挡在他预定的阻断路径上。
“齐主任,你看看这个位置。”他把镜头拉近,齐峰凑过去,脸色变得煞白。
“左喉返神经,被瘤体推挤移位了,缠在主动脉弓后壁上了...”
喉返神经,掌管声带运动的神经,如果损伤,病人会永久性声音嘶哑。
这根神经在正常情况下应该有清晰的解剖走形,但现在它被巨大的瘤体推挤得偏离了正常路径,像一根被拉紧的橡皮筋一样贴在主动脉弓后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