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路呢?理由呢?技巧呢?
全都没有,只有干巴巴的棋子,抽风的棋路,以及朴实无华的三连胜。
“何小友,咱们再来一盘,最后一盘!”王近山神情迫切,犹如一个上瘾的年轻人。
何书墨歉意起身,指了指窗外,道:“王前辈,天黑了。我该打道回府了。”
王近山骤然反应过来,他与何书墨连下三盘,如今已经过了之前约好的见客时间了。
“书院屋舍不少,你寻一间暂住。明日继续到我这里探讨棋艺。”
王近山不由分说地道。
何书墨婉拒:“多谢院长抬爱,只不过我在朝为官,执掌一府衙门,手下跟着不少需要吃饭的兄弟,权力不大不小,责任不多不少。他们在京城等我回去主持大局呢,所以晚辈不能在书院久留。”
王近山吹胡子瞪眼:“好小子,老夫算是听出来了,你这意思是赢了就想跑?”
“不是,实在是琐事缠身。”
何书墨这边与王院长极限拉扯,那边一直看戏的湘宝,终于找到机会帮腔。
“师父,他说的都是实话。而且眼下京城并不太平,若是明早回去,恐怕耽误事情。若是晚些回去,又已经月黑风高,也不安全。”
王近山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左右踱步的同时,不时眯起眼睛打量着房间中一唱一和的年轻男女。
他年龄大,阅历多,小情侣的动作多半瞒不过他的眼睛。
“今日你来找老夫,到底所为何事?”
王近山停下步子,看向何书墨。
何书墨拱手,态度不变:“为天下人读书之事。晚辈觉得,普天之下,人人都应该有读书写字的权利。但现在,这项权利被少数人拥有。”
王近山摆摆手,道:“这话题并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亦非你我二人之力能改变的。今日时候不早,你回去吧。”
何书墨原本想走,现在却不着急走了。
他追问一句:“王前辈,若是贵妃娘娘愿意以此为目标……”
“她不会的。”王近山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一针见血道:“如今仅仅是书院读书人和世家读书人的斗争,就已经打得京城天昏地暗了。要是再让数以万万计的百姓都读书考取功名,敢问朝廷哪来多余的官职给他们做呢?寒门供养一个读书人,尚需良田二十亩,佃户三四个。倘若天下人都拿起书本,谁来耕作粮食,开垦农田,供养读书人几十年不事劳作?”
何书墨反驳道:“十亩农田,对于一名农户而言算得上焦头烂额,但对于一名六品武者而言,却相对轻松。千机宗有机关之法,可做木牛用以耕地,风车用以灌溉,以后还会有更厉害的千机技术,粮食高产,机器耕种,人人读书的日子,定会到来。”
王近山似乎没想到何书墨会这么回答。
他先是愣住,然后突然释怀地笑道:“何小友,你的想法正如你的棋路一般,令人捉摸不定。不过,年轻人有朝气是好事。若是人人如老朽这般暮气沉沉,反倒不妙了。”
王近山看了湘宝一眼,用极低的声音,关怀的语气对她说:“眼光不错,人还可以。”
湘宝的小心思被师父当面戳破,顿时手足无措,闹了一个大红脸。
王近山看着何书墨,语气平静:“今天你和魏淳都过来了,老夫大抵猜到你们要做什么。老夫不会插手京城之事,云庐书院也是一样。至于你说的人人都可读书之事,你和厉家那个丫头倒也不必处心积虑,拿这种话来拉拢老夫。”
王老前辈指了指脚下的宅院,道:“圣贤之理正如这座宅院。它始终就在这里,不会因为读书者众便发扬光大,也不会因为无人看书便明珠蒙尘。”
“晚辈受教了。”何书墨认真拱手作揖。
“好了,看在漱玉的份上,老夫且与你多说一句。”
“晚辈洗耳恭听。”
“名利是君子的毒药。漱玉,替为师送送何小友。另外告诉魏淳,让他今天别等了,明天再来吧。老夫现在是真累了。”
王近山打发走小情侣,果断关门谢客,似乎多看一眼小情侣都不愿意。
何书墨与湘宝漫步在夜晚的圣贤书苑中。
他趁热打铁,问道:“湘儿,你师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湘宝想了想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曾经听师兄们聊起过魏师兄。”
“哦?”
“师兄们说,魏师兄没入仕之前,是一个很……嗯……内向、木讷的人。”
“啊?魏淳内向,还木讷?”
“听师兄说是这样的。后面怎么变成了现在的魏师兄,我就不知道了。”
“你师父是担心我继续这么下去,也会变成魏淳那样?”
湘宝扬起俏脸,美眸映着星空,亮晶晶的:“那你会吗?”
何书墨不假思索:“不会。”
“嗯。”
王令湘应了一声,然后便不说话了,一味地盯着他看,似乎怎么都看不够。
相信总是无多言语。
……
何书墨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了。
他仓促收拾上床,美美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按时上值卫尉寺,向高玥确认了一下四师兄苏秋以及赵世材那边的情况,然后便轻车熟路进宫去找淑宝。
何书墨走到养心殿外的时候,贵妃娘娘刚好用过早餐,散步回来。
“娘娘早上好。”何书墨当着寒酥她们的面打招呼道。
他特地用了“娘娘”,而非平常喜欢的用的“姐姐”或者“元淑”。主要是怕小宫女的嘴不牢靠。
淑宝抬起凤眸,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眼,像是没见过他似的。
末了,她才确认道:“你昨天去见王近山了?”
“啊?姐姐怎么知道?”
何书墨叫姐姐的时候,他已经扶着淑宝的小手,送她走入养心殿了。
“你浑身一股纸墨味,身上还有没散尽的浩然正气。”
“姐姐这都能感觉出来?”
厉元淑没说话,玉手轻轻抬起,掸了掸男人的衣服。
霎时间,何书墨觉得浑身一轻,好像卸下什么东西。
“王近山在你身上用了术法。无碍,保命用的。昨晚很晚才回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