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古怪的滚水声,在伊然听来,就像是天空本身的肠鸣。
荒诞离奇中,又充满了危险的讯号。
此时此刻,他忍不住开始联想:将头顶那片晦暗阴沉的天,想象成一个活物的腹腔,那滚水声,正是它分泌消化液的声音。
而滚水声响起的下一刻,暴雨戛然而止。
仿佛有什么东西切断了水源,无数根垂直砸下的雨线同时断流。
随着雨水消失,天空却没有跟着放晴。
众人仰首望向天穹时,发现它像一块用了太久的脏抹布,阴沉沉地铺展在头顶,把整个世界捂得严严实实。
“……”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
不需要伊然提醒,这些人心里都很清楚:暴雨绝不会这么轻松就停息。
短暂的平静之后,绝不会是雨过天晴。
一定是惊涛骇浪!
就在他们仰首望向天穹,生怕错过一丝细节的过程中,前方与地平线交接的那部分天幕,突然竖起了灰蒙蒙……却又极为厚实的雾墙。
不。
准确说,比浓雾更为凝实。
就像是旋转90度,垂直竖立在地的乌云。
转眼之间,那层铅灰色云墙,突然自西向东横向洒出万千雨线,好似洪水一般扫向湿地公园。
“这简直……”
看到这一幕,伊然心中警铃大作,双手豁然向前一撑。
同时发动神门凌霄、神门凝光。
以他的身体为中心,蓦地升起了一层暗红色半球型的屏障,将众人牢牢的笼罩在内。
那像是一枚膨胀变大的半透明气球,却比气球坚韧无数倍,光线一照,顿时折射出层次分明的微光。
砰砰砰——啪啪啪——!
横向扫来的雨水如洪水般漫过了湿地公园。
这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沉入了一股激流之中。
办公楼的玻璃幕墙最先遭殃,数以百计的单片玻璃同时受损,尖锐的崩裂声连成一片。
碎渣在雨水的裹挟下四散飞溅,像是有人用重机枪对着大楼横扫了一遍。
那些坐落在道路两侧的风景树,接着遭殃……在雨水的冲击下,像是火柴棍一样纷纷倾倒。
几座平房也没能幸免。
灰砖砌的墙体在雨水的反复冲撞下,裂开一道道口子,裂缝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然后整面墙轰然倒塌。
砖石滚落的声音激荡开来,只见一片片灰白的烟尘升起,又被雨水瞬间打散。
横幅被雨水掀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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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停在路边的观光车,被横向的雨流推着横移了十几米,撞上花坛后才停下,车身已经面目全非。
万千雨线的冲刷下,中江公园仿佛遭受了千刀万剐,不断被撕裂开一层层的皮肉。
唯独屏障笼罩下的那座凉亭,始终巍然不动。
横向打来的雨水,撞上屏障的一瞬间便四散分流,沿着弧形表面滑向两侧,连一丝震动都没能传进来。
屏障之内,甚至连气流都是静止的。
看着外面那副末日般的景象,西瓜哆嗦着嘴唇说道:
“搞什么!雨水横着打过来?!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老鹿神色阴沉地说道:
“对这种等级的怪异来说,物理规则根本没有意义……怪了怪了!明明是十五人难度的幽灾,为什么会出现这么离谱的灵异事件?”
这句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凉亭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小胡子靠着柱子站着,盯着前方那层暗红色的屏障,忽然扭曲着表情说道:
“真是……十五人的难度吗?”
“什么意思?”糖罐率先望向了他。
“你忘了吗?二楼那只队伍根本就没有活人!”小胡子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道说:
“也许……也许在幽灾的判定中,它们的权重非常高!至少远远高于相同数量的幽灾使者。”
“所以说,我们被那帮王八蛋坑了!”
“十五人难度的幽灾只是表象……真正的难度,至少在二十五人以上!”
此话一出,包括伊然在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没错!
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他妈的!”军装女狠狠啐了一口,凶巴巴地说道:
“二楼那帮王八蛋简直就是毒瘤!他们出现在哪里,就会祸害到哪里!”
“现在骂这个也没什么意义。”糖罐摇摇头,随后迟疑着扫过众人:
“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你们当中……有谁成为泉眼了吗?”
此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加重了呼吸。
小胡子几人面面相觑之间,纷纷眯起眼睛,狐疑地望向短发少女。
糖罐则看似冷静地说道:
“雨势不仅仅调转了方向这么简单……它还变大了!”
“按照我们之前掌握的情报推断,雨势会随着泉眼的增加而变大……现在雨势又增强了一个等级!”
“我们当中是不是有谁成为了泉眼?”
她这番话说完之后,没人接话,每个人的脸色都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除了伊然之外,剩余几人都开始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那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忽然晃了晃。
众人齐刷刷望向他。
“不是我!”年轻人脸色惨白:
“我只是……只是腿软……真的不是我!我可以发誓的!”
“妈的!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小胡子用力揉着脑门,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人都是自私的,人都有侥幸心理……变成泉眼的人,肯定会极力遮掩自身的情况!”
“然后我们就会进入猜疑链,然后爆发内讧!”
“这时候,都不用等怪异动手了……我们很快就会自杀自灭!”
糖罐咬了咬嘴唇,随后望向伊然:
“大佬!你应该有办法吧?之前你入侵过赵庭的意识,只要一一排查,肯定能找出泉眼。”
“这不太好吧!”老鹿连忙说道:
“之前那次,小哥明显遭受了强烈反噬……如今归墟的入侵还在加深,再来几次……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老鹿话音落下,凉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伊然身上。
他则是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几秒后,伊然重新抬头,迎上那些视线:
“或许可以变通一下!我没有必要入侵你们的意识,只要判断你们说的是不是实话就行。”
糖罐愣了一下:“怎么判断?”
伊然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第一个看向老鹿。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亮起一抹金光。
没有之前入侵赵庭时那般辉煌灿烂,而是一闪而过的微光,像烛火在水面的倒影,
“你有没有成为泉眼?”伊然波澜不惊地问道。
老鹿被那目光盯住的一瞬间,浑身僵了一僵,不由自主迎向那双隐隐泛着金色的瞳孔,用力摇头:
“没有。”
伊然盯着他,几秒后轻轻点头,然后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