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眼睑闭合的刹那。
以青年悬浮的位置为中心,包括整个黑鸦镇在内,整个空间无声地扭曲荡漾开来。
一圈圈柔和的涟漪,如同清澈水波,向着四面八方无限扩散。
下方那座破败昏暗,仿佛已经死去的黑鸦镇,在层层涟漪的轻抚之下,开始迅速褪色。
陈旧歪斜的房屋,翻卷崩裂的路面、铅灰色的天空……所有景象都失去了实体感。
最终化作一片朦胧柔光。
此时此刻,伊然与孙雷都能感觉到,立足处的地面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轻柔细腻,仿佛穿过温暖水膜的失重感。
……
嗡——嗡——嗡——!
汽车引擎平稳的震动声传入耳中。
伊然睁开了眼睛。
他正坐在那辆熟悉的长途汽车里,身旁靠窗的位置坐着孙雷。
“……”
少年似乎刚从一场深眠中惊醒,眼神还有些茫然,正下意识地抬手揉着眼睛。
车窗外。
不再是浓稠的白雾,而是明媚的阳光。
光芒透过车窗玻璃洒进来,在车厢内投下晃动的光斑。
隔着窗玻璃可以看到,一道普通的乡村公路向后方平稳退去;两侧是郁郁葱葱的行道树,偶尔闪过的田野,远处农舍的屋顶反射着耀眼的日光。
阳光下田野金灿灿的,生长着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清风一动,便能看到金色浪涛起起伏伏。
看着窗外的景色,孙雷有些出神地说道:
“终于出来了……所以说,我们一直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吗?”
“那不是精神世界。”伊然摇摇头,躺在座椅上,有些慵懒地说道:
“两个黑鸦镇,都是被林振涛梦境实质化的真实空间,他的意识可以随意操纵两层梦境空间……这小子,非常有天赋。”
“原来如此。”孙雷此刻忽然想起了什么,瞪圆眼睛说道:
“这样的话,他接下来……不是可以驾驭那只怪异吗?”
“嗯……潜力无限啊。”伊然点点头。
“令人羡慕。”孙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用力靠上了椅背:
“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在二人的交谈声中,长途汽车驶过公路,最后没入了一片灿烂光辉深处。
……
横涯市中心医院,重症病房内。
各种维生仪器包围着的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
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着生命存在。
病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脊背佝偻,双手紧紧握着床上年轻人干瘦的手。
老者低着头,有些出神地絮叨着:
“……等你好了,爸再带你去……老家后面那片油菜地,你还记得吗?”
“黄灿灿的,望不到边……风一吹,波浪似的……你妈以前最爱在那儿给你拍照。”
“说你站里头,比花还精神……”
老者看着病人的脸庞,目光柔和,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很久很久以前,那片阳光下的油菜花田:
“就我们一家三口。”
“记得你小时候,我骑着自行车载着你妈……你在田埂上跑。
“跑得快了摔一跤,沾一身黄花粉,也不哭,就傻乐。”
“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再去……”
就在这时。
病人一直紧闭的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两道清澈的泪痕,从年轻人眼缝中慢慢渗出,沿着太阳穴,滑入两侧鬓角的发丝。
正沉浸在回忆与期盼中的老人,话语戛然而止。
他能感觉到,自己双手握着的那只手,此刻传来了反向的握力。
力道非常微弱。
却令老人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仪器的电流击中。
他倏地睁大眼睛,目光死死扫视着儿子的面容,连呼吸都屏住了。
在老者的注视下,那紧闭的眼睑又颤动了几下……接着,缓缓挣扎着,睁开了一条缝隙。
“……”
林振涛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出了父亲那张满是憔悴,满是风霜的沧桑面容。
他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用尽所有力气,发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老人脸上表情复杂变化,最终被汹涌而上的狂喜所淹没。
他的眼睛瞪大,嘴唇哆嗦着,握着儿子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沿着脸庞如雨点般落下。
“……”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足足一分钟,那张被泪水浸透的面孔,才发出了浑浊模糊的颤音:
“振涛……我……我这是……在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