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阿木泰市。
当地著名美食街的街口,坐落着一家双层饭店。
门楣上悬着一块老匾,五个烫金大字在经年的油烟熏染下依旧醒目:
郭家羊肉馆。
这馆子是几十年的老字号,招牌硬得很。
一锅羊汤从清晨熬到日暮,汤色如奶,香气霸道,能飘过半条街去,勾得食客挪不动步。
都说这汤里藏着郭家不肯外传的老法子,是当地的招牌美食之一。
傍晚,天际最后一点霞光沉黯下去,老板娘杨田把最后一块“今日售罄”的木牌挂上门鼻。馆子里的喧嚣与热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余下灶间那锅老汤,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着。
店主郭朋跟着拉下了卷帘门,也隔绝了羊肉馆外热闹的夜市。
馆内气氛变得莫名压抑。
杨田坐在角落一张小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
屏幕亮着,是她女儿郭明丽的朋友圈。
最后一条动态,停在半年前,是一张雨后彩虹的照片,配文:
“考完啦!爸妈等我回来吃羊蝎子!”
下面,丈夫郭朋和她自己的点赞图标。
看着女儿最后的遗言,想到她遭遇车祸之后,面目全非的遗体。
杨田心如刀绞,不知不觉间,早已泣不成声。
郭朋沉默着坐在一边,一根接着一根的闷头抽烟。
“老郭,杨姐,还没歇着呢?”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一个打扮时髦,有些小帅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推开了后厨的小门溜了进来。
他叫贾乃律,是郭朋的老乡,早年跑南洋生意,后来折了本;便回国内做些保健品,以及旅游行业的生意。
郭朋没吭声,杨田也只是抬了抬眼。
贾乃律并不尴尬,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压低了声音:
“哥,姐,丽丽都走半年了……是时候放下了,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生活的。”
杨田的手指停住了。
郭朋擦了擦手,转过身,眼神是满是不耐烦:
“有屁快放,有话直说,但是丑化说在前头,我不买保健品!”
贾乃律左右瞟了瞟,声音更低了:
“哥,我这次还真不是为了赚钱来的!我是看在咱们相识多年的份上,想要帮帮你们。”
说到这里,他拖着板凳往前蹭了蹭:
“如果你们真的放不下,我在暹罗那边有点门路!只要你们心诚,说不定能让丽丽回来!”
此话一出,夫妇二人同时抬头望向贾乃律。
“怎么说?”杨田急声问道。
“把丽丽做成古曼童?那绝对不行!”郭朋断然拒绝。
“不是古曼童!”
贾乃律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闪烁:
“在吞武里,有座断首梵庙,里面供奉的佛祖专管人心头最割舍不下的念想。只要你诚心,按梵庙说的法子做,丽丽就能回来!”
“荒唐!荒唐!”
杨田捂住面目,蜷缩下去,哭声却渐渐从指缝里漏出来。
“是,是荒唐。”贾乃律连忙点头:
“我也就当个稀罕事儿一说。可你们想啊,明丽那孩子,走得多冤?你们这心里,得多苦?就算……就算没啥实际用处,去拜拜,求个心安,当是散散心,总比天天对着手机强吧?手续向导我都熟,就当帮老乡个忙,分文不取,纯粹是看不过去。”
“散心?”
郭朋喃喃重复,回忆起女儿笑靥如花的脸庞,又看向妻子愈发削瘦的身子。
思索了半分钟,最终用力点点头:
“就当是去散散心吧。”
……
翌日,郭朋夫妇便收拾好行礼,在贾乃律的协助下,办好护照乘飞机去了一趟暹罗。
羊肉馆因此关闭了七天。
七天之后,夫妻二人又回到了阿木泰市。
一切似乎没变,又似乎全变了。
羊肉馆照常营业,生意依旧火爆。
郭朋和杨田这对夫妻,一个是开馆子的粗汉子,一个是管账的沉默女人。
却在回国后学会了修图,学会了用女儿的旧照片和网上找来的背景,小心翼翼地拼接调色,制造出“她在认真生活”的痕迹。
并且将这些照片,发到了小红薯等等社交平台上。
今天在图书馆自习。
昨天和同学去了新开的奶茶店。
上周好像还参加了学校的志愿活动……每一张“新鲜”的照片上传,都会引来陌生网友零星的点赞和评论:
“小姐姐气色真好!”
“大学生活真丰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