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像是在对黑暗中的某位判官陈述功绩,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辉煌的往事,操弄权术的成果,此刻都化作了抵御死亡恐惧的脆弱屏障。
伊然隐匿在屏风之后,心中了然。
这位平安时代末期的权力主宰者,所有帝王心术与政治谋略,在生死大限面前,都剥落殆尽,只剩下了对死亡的无尽恐惧。
“咳咳……咳咳咳!”
屏风后,鸟羽法皇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过了许久,那喘息声才渐渐平复:
“朕知道的……朕早就知道。”
“崇德那个逆子,还有他身边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早就和平家、源氏那些不得志的旁支,勾连在一处了。”
“等朕一死,必生大乱。”
“呵呵……呵呵呵!”
一阵令人不适的阴沉笑声,从屏风缝隙里渗了出来。
“朕说的对吧?”
绘着松涛山峦的屏风上方,倏忽探出了一张狰狞恐怖的面孔。
但极难看得清楚,整张面容像是某种清晰度极低的模型,被加载到了高清的游戏画面中。
依稀可以看到,花白枯发紧贴着头皮,面部皮肉像融蜡一样剥落,露出下方暗黄的颧骨与漆黑的牙床。
两只漆黑干瘦的手爪,深深抠进屏风顶端木框里,保持着自上而下,死死俯瞰的姿态。
呜呜呜——!
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灌入。
整座寝宫猛地一震,好似变成了一艘小船,开始随着随风颠簸起来。
“怎么回事?”
“难道鸟羽法皇已经死了!?”
伊然瞳孔微缩,右手瞬间化为一道暗红光刃,精准地斩向屏风顶端的那张面孔。
嗤——!
那道兵祸诅咒的斩击,竟如同劈中了空气的幻影,毫无滞碍地穿透了对方。
看到这一幕,伊然身形当即疾退。
与此同时,室内的烛火骤然熄灭,四周的环境骤然变得昏暗起来。
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解离。
四下里昏冥浑浊,寝宫内的种种摆设、桌椅、屏风都变得模糊;反而有沟沟坎坎,幽壑曲径,从虚无中蔓延开来,又往视线尽头处蔓延开去。
伊然身后。
那个模糊抖动的恐怖人形,猛然带着非人的速度迫近……阴森可怖、饱含怨怒的嗓音从口中迸出:
“朕不想死!”
声浪如有实质,震得空间发颤。
“你替朕去死!!!”
嘶吼声中,模糊颤动的恐怖人形猛地开口,下颌撕裂般张开。
化作一片不断扩张的漆黑虚无。
原只有一个拳头大的嘴巴,随着它嘶吼而猛然撑大。
大到遮掩了它的身形。
撑开幽暗昏冥的虚空,在半空中耸立成一道漆黑的门户:
穿过门户,街市楼阁的轮廓在寂静中浮动,赫然是另一座平安京。
“……”
伊然回首看到这一幕时,死寂的平安京深处,陡然传来一声如同巨兽吸气一般,沉闷的轰隆声。
转瞬之间,无可抗拒的吸力,便从那扇漆黑门户中爆发出来。
伊然周遭的空气瞬间被抽成乱流,整个人好似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竟被拖得朝门内滑去,脚下的地面当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眼神一厉。
右臂再度化为暗红的光刃,朝着身侧扭曲的虚空,悍然劈下。
红光斩落处,虚空如布帛般“嗤啦”裂开一道缝隙。
真实的寝宫景象,混合着药味如决堤之水涌入:昏黄的烛光,油亮的地板……还有那些绘着山水风景的屏风。
果然是鬼域!
法皇早就死了!
就在缝隙急速弥合的刹那,伊然身形化作一道流影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