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院兼实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响彻司曹:
“征夷大将军!”
“位列武家之首,可节制天下兵马。”
话音落下,静室陷入了短暂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香雾似乎都凝固了。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打破了死寂。
安倍晴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突然断裂的念珠线。
暗沉的檀木珠子此刻失去束缚,滚落一地,在室内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其中一颗,恰好滚到伊然身边,微微颤动。
晴光望着满地散乱的珠子,喉结剧烈颤抖:
“这串檀珠……随我二十年,日夜摩挲,祷天禳灾,从未有过半分破损……今日断了,莫非竟是……竟是乾坤易位之兆啊。”
他知道长明的机缘要到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机缘竟然来得这么大!
与此同时,伊然也终于明白,刚才那种撼动命格的清晰感觉,究竟从何而来了。
“征夷大将军。”
安倍晴光重复这五个字时,狩衣宽大的袖摆,都随着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这不是寻常武职,自坂上田村麻吕公受此号征讨虾夷,已过去三百五十余载。”
“此位素来尊隆,近世虽常虚悬,然一旦授出。”
“依律令旧制与先例:可开府建牙,自辟僚属;总摄陆奥、出羽等边要之国军政,于非常之时,更可节度诸国兵马;奉敕行事,权宜专断。”
烛火噼啪炸开,映亮了他凝重的面容:
“长明,上皇将此位许你,等于……将武家的天命,押在了你一人肩上。”
“纵是摄关之尊,亦不得如此独断之权。”
“纵是当今武家栋梁源氏、平氏之长者,亦未得此名器。”
此时此刻,晴光死死盯着伊然的面容,可对方却平静得超乎寻常,点点头道:
“我知道。“
征夷大将军。
这五个字,在平安时代的朝堂里,不过是个蒙尘的古旧名号,是先帝征讨虾夷时偶尔提及的虚名。
可伊然却知道,这个职位的含权量相当高,后世月柃那些身披铠甲,端坐于紫宸殿外的武家霸主,便是以此尊号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对此位兴趣不大,但凶星那炽烈的共鸣,已指明了方向。
绝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想到此处,伊然当即扶案而起,白色狩衣的衣摆垂落,沉声应道:
“上皇的心意,我知道了,他不负我,我不负他。”
话音落下,凶星的共鸣,随之变得愈发强烈。
但是还差少许,就差一点点了。
看来,想要真正的驾驭凶星之力,非得做这个“天下人”不可了!
伊然的一句话,却让兼实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
他抬起头,额角还沾着些许尘土,眼中满是激动:
“我在此先代陛下,谢过长明殿!”
“愿您……武运昌隆!”
说罢,兼实几乎是踉跄着起身,连行礼都有些仓促,转身便朝着门外疾步而去。
他要立刻将这个消息传达至上皇之所,以安众同僚之心。
纸门被拉开又合上,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案上那幅狐面剑士的简笔画。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伊然白色的狩衣上,光影明明灭灭。
司曹内再次归于寂静。
晴光终于回过神来,弯腰,一颗一颗地捡拾着散落的念珠。
他动作缓慢,眼神复杂地看向伊然:
“你……当真要做征夷大将军?”
“当然,为什么拒绝?”伊然轻轻颔首。
这位阴阳寮的领袖,此刻脸色发白,不复先前的高人风范。
阴阳寮执掌天文、占卜、祓禊,窥测天道是他们的本分。
可方才那串念珠断裂的瞬间,晴光分明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命理变数,正从伊然身上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搅动风云,改天换日的变数。
晴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拿起案上的茶杯,饮下一口润了润喉咙,这才继续说道:
“长明……这征夷大将军之位,非同小可,一旦应下,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
“那又何妨?”伊然坦然说道:
“更何况,晴光先生,当日邀我加入崇德上皇一系的人,不正是你吗?事到临头,怎能畏畏缩缩,驻足不前!”
晴光一怔。
是啊。
当日邀请他去花山院家处理怪异事件的人,正是自己。
阴阳寮与上皇更是绑定太深。
若是长明不能成事,自己必定遭受牵连,怎么都撇不干净。
若是长明成了大事……那……想着想着,安倍晴光的眼眸竟逐渐亮了起来。
最后,他干脆咬了咬后槽牙,低声问道:
“何时起事?”